陈振武的情报很准确。七天后，鬼子坂本联队果然开始集结。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峻：鬼子在随县、枣阳一带集中了两个大队的主力，外加伪军一个团，总兵力超过两千人。而且这次坂本一木亲自坐镇，带来了联队直属的炮兵中队，有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两门迫击炮。
柳林镇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战士们检查武器，加固工事，搬运弹药。那些经过三个月整训的新兵们，脸上虽然还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营长，鬼子这次阵仗不小啊。”王铁生站在前沿阵地的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鬼子的动向。柳林镇建在山坡上，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十里外的鬼子营地升起缕缕炊烟。
李啸川接过望远镜看了看：“坂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你看他们的营地布置得很规整，炮兵阵地设在那个小土坡后面，步兵阵地在前沿。这个人确实懂战术。”
“那咱们怎么打？”赵根生问。
“按计划打。”李啸川放下望远镜，“柳林镇易守难攻，只有正面一条路能上来。咱们把主力放在正面，王铁生你的一大队守第一道防线，张宝贵的机枪中队给你配属。赵根生，你的二大队守侧面，防止鬼子迂回。我带三大队当预备队。”
“明白。”
“还有，”李啸川补充道，“告诉战士们，鬼子这次有炮，炮击的时候要躲在防炮洞里，等炮停了再进入阵地。特别是新兵，一定要反复交代。”
“是。”
正说着，陈振武带着几个参谋过来了。老团长今天穿了身干净的军装，但脚上还是那双磨破了的旧皮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啸川，布置得怎么样了？”陈振武问。
“都布置好了。”李啸川汇报了防御部署。
陈振武听完，点点头：“布置得不错。不过坂本这个人狡猾，不会只从正面进攻。你们要注意侧面，特别是后山那条小路。”
“后山小路？”李啸川一愣，“那里很隐蔽，鬼子能找到吗？”
“别小看鬼子的侦察能力。”陈振武说，“我派了一个排去守那条小路，但兵力不够。你再派一个班过去，加强防守。”
“是。”
陈振武又检查了工事和弹药储备，还算满意：“工事修得不错，弹药也还够用。但这场仗不会短，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我已经向集团军请求增援了，但什么时候能到，不好说。”
“团长，咱们能守住。”李啸川说。
“我知道你们能。”陈振武拍拍李啸川的肩膀，“但记住，别硬拼。咱们兵力不如鬼子，要保存实力，消耗敌人。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第一道防线，退守第二道。”
“是。”
陈振武走后，李啸川立即调整部署，派了一个班去加强后山小路的防守。那个班的班长是个老兵，叫刘三，参加过多次战斗，经验丰富。
“刘三，后山小路就交给你了。”李啸川交代，“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也不能大意。发现鬼子立即报告。”
“营长放心，有我在，一个鬼子也上不来。”刘三拍着胸脯说。
一切准备就绪。战士们进入阵地，静静地等待着。
第二天拂晓，战斗打响了。
首先是鬼子的炮击。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两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柳林镇的阵地上。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
“防炮！进防炮洞！”军官们大喊。
战士们迅速躲进事先挖好的防炮洞里。炮弹在阵地上爆炸，掀起泥土和石块。有几个新兵吓得脸色发白，但老兵们很镇定，有的还在抽烟。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停止了。
“进入阵地！”李啸川在指挥所里下令。
战士们从防炮洞里爬出来，迅速进入战壕。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有些工事被炸塌了，但主体工事还算完好。
这时，鬼子的步兵开始进攻了。大约一个中队的鬼子，排着散兵线，向柳林镇正面阵地推进。他们走得很慢，很谨慎，机枪手和掷弹筒手跟在后面。
“稳住，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王铁生在一线指挥。
鬼子越来越近。三百米，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王铁生一声令下。
阵地上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射向鬼子。冲在前面的鬼子倒下一片，后面的鬼子迅速卧倒，开始还击。
鬼子机枪开火，子弹打在阵地前的土坡上，溅起尘土。掷弹筒发射的榴弹落在阵地里，炸伤了几个人。
“机枪，压制鬼子机枪！”王铁生喊。
张宝贵的机枪中队开始压制射击。六挺捷克式轻机枪喷着火舌，压制住了鬼子的火力。
鬼子进攻受阻，开始后撤。
“打得好！”阵地上响起欢呼声。
但李啸川在指挥所里看得很清楚，这只是一次试探性进攻。坂本一木在试探柳林镇的防御火力。
果然，半小时后，鬼子开始了真正的进攻。
这次进攻规模更大，一个大队的鬼子，分三路向柳林镇压来。正面一路，侧面两路。而且鬼子改变了战术，不再密集冲锋，而是以班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
“营长，鬼子要动真格的了。”赵根生在电话里报告。
“按计划打。”李啸川说，“告诉战士们，沉住气，放近了打。”
战斗更加激烈了。鬼子这次进攻很凶猛，炮火掩护，机枪压制，步兵冲锋。柳林镇的阵地上，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王铁生的一大队防守正面，压力最大。鬼子一波接一波地冲锋，虽然每次都被打退，但守军的伤亡也在增加。
“营长，我们伤亡不小。”王铁生在电话里说，“弹药消耗也很大。”
“坚持住。”李啸川说，“我让预备队给你们补充弹药和人员。”
李啸川派了一个排的预备队去支援一大队，同时补充了一批弹药。
战斗从早上打到中午，鬼子进攻了五次，都被打退了。但守军的伤亡也在增加，弹药消耗很快。
下午，鬼子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强攻正面，而是集中兵力攻击侧面赵根生的二大队防守的阵地。
“营长，鬼子主攻我这边了！”赵根生报告，“至少两个中队的鬼子！”
“坚持住，我派人增援。”李啸川说。
但李啸川手里预备队不多了。他想了想，决定亲自带一个连去增援。
“营长，你不能去。”张黑娃拄着拐杖拦住他，“你是指挥官，不能上一线。我去。”
“你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张黑娃说，“这点伤不碍事。再说，我对侧面地形熟，能帮上忙。”
李啸川看着张黑娃，知道拦不住他：“好，你带三连去。但记住，不要硬拼，守住就行。”
“明白。”
张黑娃带着三连赶到侧面阵地时，战斗正激烈。鬼子已经冲到了阵地前五十米的地方，双方正在对射。
“手榴弹！”赵根生大喊。
战士们扔出手榴弹，手榴弹在鬼子群中爆炸，炸死炸伤不少鬼子。但后面的鬼子还在冲。
“上刺刀！”赵根生看到鬼子越来越近，准备拼刺刀了。
就在这时，张黑娃带着三连赶到了。
“弟兄们，跟我杀！”张黑娃大喊，率先冲进阵地。
三连的加入，稳住了防线。战士们用密集的火力，把鬼子又压了回去。
但张黑娃在冲锋时，伤口崩裂了，血流了一地。
“黑娃！”赵根生冲过来，“你伤还没好，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张黑娃咬着牙，“别管我，打鬼子要紧。”
赵根生赶紧叫卫生员给张黑娃包扎。但张黑娃不肯下去，坚持留在阵地上。
战斗一直打到傍晚，鬼子才停止进攻。柳林镇的阵地守住了，但伤亡很大。初步统计，阵亡八十多人，重伤一百多人，轻伤更多。弹药消耗也很大，特别是机枪子弹和手榴弹。
晚上，李啸川在指挥所里召开战地会议。
“今天这一仗，咱们守住了，但代价不小。”李啸川说，“鬼子明天肯定会继续进攻，而且会更猛。咱们的弹药还能支撑一天，伤亡人员需要补充。”
“团长那边有消息吗？”王铁生问。
“有。”李啸川说，“团长说，集团军答应派一个营来增援，但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咱们还得坚持一天。”
“一天……”赵根生皱眉，“按照今天的消耗，弹药最多能撑到明天中午。”
“所以要省着用。”李啸川说，“明天，鬼子进攻时，放得更近再打。特别是手榴弹，要等鬼子冲到三十米内再扔。”
“明白。”
“还有，”李啸川说，“今天晚上，组织小股部队去袭扰鬼子营地，让他们不能休息。”
“我去。”王铁生说。
“不，你去不合适。”李啸川说，“你明天还要指挥正面防御。让孙富贵去，他是老兵油子，懂得怎么袭扰。”
孙富贵被叫到指挥所。这个老兵油子今天打得很勇敢，机枪枪管都打红了，还在坚持射击。
“孙富贵，给你一个任务。”李啸川说，“带二十个人，今天晚上去袭扰鬼子营地。不用硬拼，打几枪就跑，目的是让他们不能休息。”
“营长放心，这活儿我熟。”孙富贵咧嘴笑了。
半夜，孙富贵带着二十个老兵，悄悄摸出柳林镇，向鬼子营地摸去。
鬼子营地设在柳林镇外三里的一片空地上，有帐篷，有篝火，哨兵在巡逻。
孙富贵观察了一会儿，对战士们说：“分成三组，一组打左边，一组打右边，一组打中间。每组打十枪就跑，在预定地点汇合。”
“明白。”
三组人分散开来。孙富贵带的一组摸到营地左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
“打！”孙富贵低声下令。
十支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鬼子的帐篷上。营地顿时炸了锅，鬼子慌乱地跑出来，机枪胡乱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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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富贵他们已经跑了，又跑到右边，再打十枪。
就这样，三组人在鬼子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打了三十枪，然后迅速撤回柳林镇。
这一夜，鬼子被袭扰了三次，没睡好觉。
第二天一早，鬼子的进攻果然更猛了。而且坂本一木改变了战术，不再全线进攻，而是集中兵力攻击一点——柳林镇正面阵地的左翼。
那里是一大队三连防守的阵地，连长是个年轻军官，叫李明，刚从军校毕业不久，经验不足。
鬼子用炮火猛轰三连阵地，然后步兵冲锋。三连防守很顽强，但伤亡很大。连长李明在战斗中负伤，阵地一度被鬼子突破。
“营长，三连阵地危险！”王铁生报告。
李啸川在指挥所里看得清楚，立即下令：“预备队，上！”
李啸川亲自带着预备队的一个连，冲上三连阵地。这时，鬼子已经冲上了阵地，双方展开了白刃战。
李啸川冲在最前面，刺刀刺倒一个鬼子。但另一个鬼子从侧面刺来，李啸川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中鬼子胸口。
战士们勇猛拼杀，终于把鬼子赶下了阵地。但三连伤亡惨重，一百二十人的连队，只剩下四十多人还能战斗。
“营长，这样打下去不行。”王铁生说，“咱们伤亡太大了。”
“我知道。”李啸川说，“但必须守住。援军最快今天傍晚能到。”
正说着，后山方向传来了枪声。
“怎么回事？”李啸川问。
很快，通讯员跑过来：“营长，后山小路发现鬼子！刘三那个班正在阻击，但鬼子人多，请求增援！”
李啸川心里一沉。坂本果然发现了后山小路。
“赵根生，你带二连去增援后山。”李啸川下令，“一定要守住小路！”
“是！”
赵根生带着二连赶到后山时，战斗已经非常激烈。刘三那个班只剩下五个人，还在顽强抵抗。鬼子大约一个小队，正在猛攻。
“手榴弹！”赵根生下令。
战士们扔出手榴弹，炸退了鬼子的第一次冲锋。但鬼子很快又组织第二次冲锋。
后山小路很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易守难攻。但鬼子人数多，火力猛，防守很吃力。
战斗打了半个小时，赵根生的二连也伤亡不小。这时，鬼子又增援了一个小队。
“营长，后山守不住了！”赵根生在电话里喊，“鬼子至少两个小队，我们伤亡过半！”
李啸川知道，后山小路一旦失守，鬼子就可以从后面包抄柳林镇，那就全完了。
“坚持住，我马上派人增援。”李啸川说。
但李啸川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所有能用的部队都在一线作战。
就在这时，陈振武带着二团的警卫连赶到了柳林镇。
“啸川，情况怎么样？”陈振武问。
“很不好。”李啸川说，“正面压力大，后山小路快守不住了。”
“后山？”陈振武立即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我带警卫连去后山。你守住正面。”
“团长，你不能去，太危险。”
“少废话！”陈振武说，“我是团长，我说了算！”
陈振武带着警卫连赶到后山时，赵根生的二连已经快撑不住了。鬼子已经冲上了阵地，双方正在白刃战。
“跟我杀！”陈振武大喊，率先冲进阵地。
警卫连的加入，稳住了防线。陈振武不愧是老兵，指挥有方，很快把鬼子又压了回去。
但鬼子不甘心失败，又组织了一次冲锋。这次冲锋更猛，鬼子像疯了一样往上冲。
战斗异常惨烈。陈振武在指挥时，被鬼子子弹打中肩膀，但他坚持不下火线。
“团长，你受伤了！”赵根生喊。
“小伤，不碍事。”陈振武说，“守住阵地！”
终于，在傍晚时分，鬼子停止了进攻。后山小路守住了，但代价很大。警卫连伤亡三分之一，二连只剩下十几个人。
正面阵地也守住了，但伤亡更大。一天战斗下来，独立营伤亡超过三百人，弹药也快用完了。
傍晚，援军终于到了。集团军派来了一个营，五百人，由周安邦率领。
周安邦看到柳林镇的惨状，也很震惊。
“李营长，你们辛苦了。”周安邦说，“我们带来了弹药和药品，还有五百人。接下来，我们一起守。”
“谢谢周营长。”李啸川说。
有了援军，柳林镇的防御力量增强了。但李啸川知道，明天的战斗会更残酷。坂本一木不会甘心失败，肯定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
而他们，必须守住。因为柳林镇一旦失守，整个鄂北防线都会动摇。
夜晚，柳林镇很安静，只有伤员痛苦的呻吟声和哨兵巡逻的脚步声。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修补工事，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李啸川站在指挥所外，看着远处的鬼子营地。那里灯火通明，鬼子也在准备明天的进攻。
这一仗，还远没有结束。
但李啸川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守住。
因为他们是川军，是穿着草鞋、扛着老套筒，也要跟鬼子拼到底的川军。
夜风吹过，带来硝烟的味道。明天，又是一场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