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邦带来的援军和补给让柳林镇的情况稍微好转,但形势依然严峻。坂本一木的大部队还在虎视眈眈,而独立营已经伤亡过半,战斗力大打折扣。
深夜,李啸川在指挥所里和陈振武、周安邦一起研究敌情。
“今天伤亡统计出来了。”陈振武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报告,脸色凝重,“独立营阵亡一百五十八人,重伤二百零七人,轻伤不计。我的警卫连伤亡四十三人。加起来,咱们这一天就损失了四百多人。”
周安邦倒吸一口凉气:“损失这么大?”
“鬼子这次是下了血本。”李啸川指着地图,“坂本把两个大队的主力都压上来了,还动用了联队直属炮兵。他们的战术很明确——不惜代价,拿下柳林镇。”
“那咱们能守住吗?”周安邦问。
“守住?”陈振武冷笑,“按今天这个伤亡速度,再守两天,咱们就没人了。而且弹药消耗太大,周营长带来的补给,也就够明天一天的。”
指挥所里陷入沉默。煤油灯的光在三人脸上跳动,映出他们疲惫而坚定的面容。
“那怎么办?”周安邦打破沉默,“撤退?”
“不能撤。”李啸川说,“柳林镇是鄂北防线的关键点。一旦失守,鬼子就可以长驱直入,威胁整个鄂北。到时候,二十二集团军的防线就全垮了。”
“可是守不住啊。”周安邦说,“硬守是送死。”
“所以不能硬守。”陈振武突然说,“得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李啸川和周安邦都看向陈振武。
“对。”陈振武指着地图上鬼子营地的位置,“坂本把主力都调来进攻,他的大本营必然空虚。咱们派一支精锐部队,夜袭他的指挥部,打他个措手不及。”
“夜袭?”李啸川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如果能把坂本的指挥部端掉,鬼子就会陷入混乱,咱们就有机会了。”
“但很危险。”周安邦说,“鬼子营地防守严密,进去不容易。进去了,出来更难。”
“危险也得干。”陈振武说,“现在这个局面,不冒险就是等死。我亲自带队去。”
“不行。”李啸川说,“团长,你肩膀有伤,而且你是整个二团的指挥官,不能去冒险。我去。”
“你也去不了。”陈振武说,“你是独立营的指挥官,明天还要指挥防守。这事儿得交给一个懂战术、有胆识的人。”
三人正争论着,张黑娃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营长,团长,让我去吧。”
“你?”陈振武看着张黑娃,“你伤还没好,去不了。”
“好得差不多了。”张黑娃说,“再说,我对鬼子营地熟。上次跟营长去赵家庄搞药品,就是我带的路。我知道怎么摸进去,怎么撤出来。”
李啸川犹豫了。张黑娃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胆大心细,熟悉地形,有夜袭经验。但他的伤……
“黑娃,你的腿……”
“不碍事。”张黑娃拍了拍受伤的左腿,“皮肉伤,不影响走路。营长,让我去吧。武藤那畜生是我杀的,现在轮到坂本了。”
李啸川看着张黑娃坚定的眼神,终于点点头:“好,你去。但要多带些人。”
“不用太多。”张黑娃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给我三十个人就行,都要老兵,身手好的。”
“我给你四十个人。”陈振武说,“从我的警卫连里挑,都是老兵,打过夜袭。”
“谢谢团长。”
人选定了,接下来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
据侦察兵报告,坂本的指挥部设在柳林镇外五里的一个叫大王庄的村子里。那里原来是鬼子一个中队的驻地,现在被坂本征用作为联队指挥部。防守兵力大约一个中队,一百多人,但都是坂本的警卫部队,战斗力很强。
“大王庄我去过。”张黑娃说,“村子不大,三十多户人家。坂本的指挥部应该设在村中央最大的那个院子里。院子有围墙,门口有哨兵,院子里有警卫。”
“怎么进去?”李啸川问。
“从村后小河摸进去。”张黑娃说,“那条小河很浅,可以蹚水过去。过了河就是村子后墙,翻墙进去。”
“进去之后呢?”
“找到坂本的指挥部,干掉他。”张黑娃说得很简单,“然后原路返回。”
“万一坂本不在指挥部呢?”
“那就算他命大。”张黑娃说,“但总要试试。就算干不掉坂本,能炸掉他的指挥部,破坏通讯设备,也能造成混乱。”
计划确定下来。张黑娃挑选了四十个老兵,组成夜袭队。这些老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擅长夜战、近战。每个人都配备了短枪、匕首和手榴弹,还带了炸药包。
出发前,李啸川亲自给夜袭队送行。
“弟兄们,这次任务很危险。”李啸川说,“但也很重要。如果成功,柳林镇就能守住,鄂北防线就能守住。我李啸川在这里,先谢谢大家了。”
“营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战士们齐声说。
张黑娃向李啸川敬了个礼:“营长,等我回来。”
“一定回来。”李啸川握住张黑娃的手,“黑娃,保重。”
“嗯。”
夜袭队出发了。四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李啸川回到指挥所,和陈振武、周安邦一起等待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凌晨两点,远处传来爆炸声和枪声。声音来自大王庄方向。
“打起来了!”周安邦站起来。
李啸川和陈振武也站起来,紧张地听着远处的动静。
爆炸声、枪声响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平息。
“怎么样?成功了吗?”周安邦问。
“不知道。”李啸川说,“等侦察兵报告。”
又过了半个小时,侦察兵回来了。
“报告,大王庄方向有火光,鬼子营地很混乱。但夜袭队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李啸川心里一沉,“派人去接应。”
“是。”
接应部队派出去了,但一直没消息。天快亮时,接应部队回来了,只带回来五个人。
“营长,我们在路上遇到了这五个弟兄。”带队的排长说,“他们说,夜袭队在大王庄遭遇埋伏,伤亡惨重。黑娃队长带人突围,但被鬼子包围了。”
“黑娃呢?”李啸川急切地问。
“不知道。”那五个战士中,有一个是夜袭队的,他哭着说,“我们冲出来的时候,黑娃队长还在里面。他说他断后,让我们先走。”
李啸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仔细说。”
那个战士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述夜袭的经过。
夜袭队按照计划,从小河摸进大王庄,很顺利。他们找到了坂本的指挥部,确实在村中央的大院子里。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鬼子卫兵。
“我们觉得不对劲。”战士说,“黑娃队长说,这可能是个陷阱,让立即撤退。但已经来不及了。鬼子从四面围了上来,至少有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李啸川皱眉,“不是说只有一个中队的警卫部队吗?”
“不止。”战士说,“鬼子早就在那里埋伏好了。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夜袭。”
“有内奸?”陈振武脸色一变。
“可能。”李啸川说,“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黑娃他们被包围了,得想办法救他们。”
“怎么救?”周安邦说,“咱们手里兵力不多,鬼子又早有准备,去救就是送死。”
“但不能不救。”李啸川说,“黑娃是我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他死。”
“啸川,冷静。”陈振武说,“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如果鬼子真的有埋伏,咱们去救,正中他们下怀。到时候,不但救不了黑娃,连柳林镇也守不住。”
李啸川知道陈振武说得对,但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张黑娃是他的兄弟,是独立营的尖兵,怎么能看着他死在鬼子手里?
“营长,有情况!”通讯员跑进来,“鬼子开始进攻了!”
李啸川冲到指挥所外,用望远镜观察。天已经蒙蒙亮,可以看到鬼子正在集结,准备进攻。
“坂本这是要趁咱们军心不稳,一举拿下柳林镇。”陈振武说。
“那怎么办?”周安邦问。
“打。”李啸川咬着牙说,“就算黑娃牺牲了,咱们也要守住柳林镇。不能让他的血白流。”
“对。”陈振武说,“啸川,你指挥正面防御。周营长,你带人守侧面。我负责后山。今天这一仗,必须打赢。”
“是!”
战斗很快打响了。鬼子这次进攻比昨天更猛,投入了全部兵力,分三路同时进攻。正面、侧面、后山,都遭到了猛烈攻击。
李啸川在正面指挥,打得很艰苦。战士们都知道夜袭队失败,张黑娃生死不明,士气受到影响。但李啸川身先士卒,亲自在一线指挥,稳住了军心。
“弟兄们,黑娃可能牺牲了。”李啸川对战士们喊,“但他不会白死。咱们要替他报仇,守住柳林镇,打退鬼子!”
“报仇!报仇!”战士们怒吼着。
战斗异常惨烈。鬼子像疯了一样往上冲,一波接一波。守军的伤亡在增加,防线在动摇。
中午时分,正面阵地一度被鬼子突破。李啸川带着预备队冲上去,经过一番血战,才把鬼子赶下去。但李啸川自己也负了伤,左臂被子弹擦伤。
“营长,你受伤了!”卫生员要给他包扎。
“别管我,先救重伤员。”李啸川说。
战斗一直打到下午,双方都筋疲力尽。鬼子停止了进攻,但守军也伤亡惨重。独立营能战斗的人员已经不足五百人,弹药也快用完了。
“这样打下去不行。”陈振武在电话里说,“咱们撑不到明天了。”
“那怎么办?”李啸川问。
“突围。”陈振武说,“趁天黑突围出去,保存实力。柳林镇守不住了。”
“突围?”李啸川心里一痛。守了两天,牺牲了那么多弟兄,最后还是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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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甘心。”陈振武说,“我也不甘心。但现实就是这样。咱们已经尽力了,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啸川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好,突围。”
突围计划很快制定出来。天黑后,分三路突围。李啸川带独立营从正面突围,陈振武带二团残部从侧面突围,周安邦带援军从后山突围。突围后,在二十里外的黑松林汇合。
“伤员怎么办?”赵根生问。
“能走的带走,不能走的……”李啸川说不下去了。
“不能走的留下。”陈振武说,“留些药品和粮食,听天由命吧。”
这个决定很残酷,但没办法。带着伤员突围,谁也走不了。
傍晚,开始准备突围。重伤员被集中到一起,留下药品和粮食。轻伤员能走的,跟着队伍走。
战士们默默收拾行装,气氛很沉重。守了两天,牺牲了那么多弟兄,最后还是得放弃柳林镇。
“营长,咱们还会回来吗?”一个新兵问。
“会。”李啸川说,“等咱们壮大了,一定打回来。”
天黑了,突围开始。
李啸川带着独立营从正面悄悄摸出柳林镇。鬼子在镇外设了警戒线,但有哨兵的空隙。
“动作要轻,不要惊动鬼子。”李啸川低声下令。
战士们一个个通过警戒线。很顺利,没有惊动鬼子。
但就在快要全部通过时,一个战士不小心踩到了枯枝,发出“咔嚓”一声。
“什么人?”鬼子哨兵喊。
“打!”李啸川当机立断。
战士们开火,打倒了几个鬼子哨兵。但枪声惊动了鬼子大部队。
“八嘎!支那人要逃跑!”鬼子军官大喊,“追!”
鬼子追了上来。李啸川带着战士们边打边撤。但鬼子人多,很快就把他们包围了。
“营长,咱们被包围了!”王铁生喊。
“冲出去!”李啸川说。
战士们拼命冲锋,但鬼子火力太猛,冲不出去。伤亡在增加。
就在这时,侧面响起了枪声。是陈振武带人来接应了。
“啸川,这边!”陈振武喊。
李啸川带着战士们向侧面冲,与陈振武汇合。两支部队合在一起,终于冲出了包围圈。
但鬼子还在后面追。他们边打边撤,一直撤到黑松林。
在黑松林,他们与周安邦的部队汇合了。三支部队加起来,还有八百多人。但个个带伤,弹药也剩得不多了。
“清点人数。”陈振武下令。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了:独立营还剩三百二十人,二团残部二百八十人,周安邦的援军二百人。总共八百人。而出发时,总兵力是一千八百人。一天战斗加突围,损失了一千人。
“黑松林不能久留。”陈振武说,“鬼子肯定会追来。咱们得继续撤。”
“往哪儿撤?”李啸川问。
“往西,去二团的备用驻地。”陈振武说,“那里有工事,有补给,可以休整。”
队伍继续出发。走了半夜,终于到达二团的备用驻地——一个叫石头岭的小山村。
石头岭地形很好,易守难攻。村里有百姓,有粮食。战士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但李啸川睡不着。他站在村口,看着柳林镇的方向。那里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柳林镇失守了。他们守了两天,牺牲了一千多人,最后还是失守了。
“营长,别想了。”赵根生走过来,“咱们尽力了。”
“我知道。”李啸川说,“但我心里难受。那么多弟兄牺牲了,黑娃下落不明,柳林镇也没守住。”
“仗还没打完。”赵根生说,“只要咱们还活着,就还有机会。等休整好了,咱们再打回来。”
“对,打回来。”李啸川说,“黑娃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找咱们。如果牺牲了,咱们就替他报仇。”
远处,柳林镇的火光渐渐熄灭。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路还很长,战斗还要继续。
而现在,他们要做的,是休整部队,补充弹药,治疗伤员,准备迎接下一次战斗。
石头岭的早晨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伤员的呻吟声。战士们睡得很沉,他们太累了。
李啸川也累了,但他不能休息。他是营长,要负责安排一切。
他走进临时指挥部,开始统计伤亡,清点弹药,安排岗哨。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