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那个样子,脾气很坏……”
王元卿垂首小声结结巴巴道,只露出一对染上粉意的白皙耳朵。
云鹤真人叹气:“这样的朋友交往起来真是心累,不来往也罢。”
厚重的桌帘子下,王元卿闭拢双腿,不断往后缩,听到云鹤真人的话,忙不迭点头。
这人腿怎么这么长,躲都躲不开!
李随风也煞有其事地跟着点头,那就不做朋友好了。
他本来也不想和王元卿做朋友。
就在王元卿忍不住要站起身搬凳子的时候,桌下的动作终于停了。
王元卿又急又羞,气得饭也没心情吃了,一直警惕地看着李随风,生怕他又作弄自己。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子时结束,云岫真人起身送几位好友,李随风便对他道:“虽然这位王公子不太喜欢我,我却是对他一见如故,就由我来送他下山吧。”
王元卿含怒看着他,却不敢反驳。
还知道护送人家回去,云岫真人愉悦地想,看来李随风暂时还能有朋友。
不过一会,亭子里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王元卿和李随风两人。
李随风坐到王元卿身旁,一改之前淡漠的表情,含笑道:“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元卿侧身避开他越来越靠近的上半身,噘嘴嘲讽他:“脸皮真厚,谁说我是来找你的?你刚才不还假装不认识我吗?我现在也不认识你了,你谁啊?”
李随风不甚在意:“你就嘴硬吧,我总有一天治得了你。”
“你之前说要去沂州祖宅,现在是要回沂州还是直接回杭州?”
“我哪都不去!”
王元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出亭子,沿着石板路朝山下走去。
李随风跟在他身后,掐指做了个手印,漫山灯火瞬间熄灭。
王元卿眼前一黑,看不清去路,不过猜也猜得到是谁搞的鬼,他回头气冲冲地瞪着李随风。
就见他手上不知何时提着一盏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亮。
他走到王元卿身侧,十分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你去哪里我都送你。”
王元卿用力挣扎,没甩开,只能被他牵着往山下走去。
此时万籁俱寂,朦胧的月光洒到大地上,仿佛给万物披上一层薄纱。
王元卿落后李随风两步,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到他的腿上,真不知道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他从小精细地养着,各种补品流水的吃,也才一米八出头,在生产力低下,底层百姓缺衣少食的时代,已经是高个子了,偏这家伙还比他高半个头。
长手长腿的,怪不得刚才……
一想到刚才在桌下被人作弄,王元卿脸上迅速升温,赶紧转移思绪。
他欲盖弥彰道:“我真不是来找你的,我是陪族中小辈来下清宫拜师的。”
“喽,你瞧。”
他用空着的手扯了扯身上的蓝色宽松直领大褂:“是不是很眼熟?”
刚才没来得及注意,李随风这时看清后,立刻被吓了一跳。
“你、你没受戒吧!?”
说起来王元卿还有些不爽:“活倒是干了不少,但是人家根本没说过什么时候正式收徒。”
虽然他也没想过要正式拜师,但总有一种实习生被白嫖劳动力,又不能转正的感觉啊。
“那就好。”李随风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个修道的道士,但因为云岫真人不肯正式收下他,他只能算个记名弟子,也没有正式受戒。
不管是世人眼里的下清宫,还是隐藏在后山的上清宫,弟子受戒后都是不能成家的。
李随风凑过来看他,皱眉道:“山上日子清苦,弟子还要每日做体力活,你怎么受得了?”
男人奇怪的虚荣心冒出来了,王元卿语气轻松:“小意思罢了,我都来一个月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嘛。”
“真的?”李随风不信,拉过他的手,将手掌摊开,细细抚摸,一如既往的温热柔软,便知道他肯定是说谎了。
李随风不由哼笑,小骗子,手上连个硬茧子都没有,还敢吹嘘自己能吃得了道观里的苦。
王元卿反应过来,赶紧握掌成拳。
“天赋异禀,天赋异禀罢了,你可别羡慕啊。”
他干脆大吹特吹,越吹越起劲:“我每天早上扛着斧子去砍三棵松,两棵杉,你是没见过,那树最矮的都有三丈高,一尺粗,我手起斧落,那么粗一棵树就被我砍倒了。”
李随风强忍笑意,老实听他编了一路,屋子里喝得醉醺醺的王子嬴突然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想,是谁在念叨他?
——
王元卿坐在屋子里唉声叹气,思考人生哲理,果然还是老话说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他现在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李随风倒是找到了,但他一想到这人刚开始居然装作不认识他就来气。
而且这人现在好像吃错药一样,不傲娇了,而是开始打直球,经常臊得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还说什么哄李随风和自己回去,现在是李随风天天催着他离开道观啊!
在道观里他都要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要是到了外头还得了?
不行不行!
还有王子嬴这个大傻子,虽然他一开始赞同他来劳山拜师是有一丢丢私心在里面,但他计划也没错啊?
因为自己的缘故,他一个人干两份活,确实是受不了想跑路,明明都说好了要和老道辞行的,怎么他一个没注意,这人就变了主意,无论他怎么试探,这人都咬死了不肯走。
问就是爱修道。
王元卿信个鬼。
所以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
天老爷啊,他临走前可是信誓旦旦的对王成保证过,会把他儿子带回去的!
王元卿抱住头做痛苦状,仔细一想,躲避李随风和想要带王子嬴回家这两件事居然还互相冲突!
但总的来说,还是让王子嬴老实回家读书更要紧些。
毕竟他总不能在道观里吃一辈子糠咽菜,再不回去说不定他爹就要亲自来逮他了。
想到他爹,王元卿就想到家里的纸人,瞒了家里这么久,他爹再见到他,非得给他紧紧皮不可。
越想越烦恼,王元卿整个人砸到硬床上,不禁反思一个人怎么会同时遇到这么多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