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秋意渐浓。
肃王府门前停着三辆马车。最前一辆是赵珩的座驾，玄木车身，黑纱垂帘，朴素中透着威严。中间一辆稍小些，青布车篷，是林晚月的马车。最后一辆装载行李和药材，由两名影卫驾车。
林晚月今日穿着浅青色骑装，长发束成马尾，腰佩短剑，看起来英气飒爽。春絮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身利落打扮。
赵珩从府中走出，同样穿着玄色劲装，外罩黑色披风。他今日没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林晚月点头。
“上车吧。”
两人分别上了马车。影一、影二骑马在前开道，影九驾车，春絮陪林晚月坐在车内。
车队缓缓驶出京城。
林晚月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城门。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京城，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对未知的期待，也有对危险的警惕。
“小姐，您说江南是什么样子？”春絮好奇地问。
“听说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很美。”林晚月道，“但也很复杂。”
母亲信中提到江南柳家藏着秘密，青阳真人也说江南局势复杂。这一去，恐怕不会太平。
车队沿着官道南下，速度不快。赵珩似乎并不着急，每到一处驿站便停下休息，补充物资，也让马匹恢复体力。
如此行了三日，已出京畿地界，进入江淮平原。
这日傍晚，车队停在一处名为“清溪镇”的小镇。镇子不大，但很繁华，因为地处南北交通要道，商旅云集。
赵珩选了镇上最大的客栈“悦宾楼”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亲自接待。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影一道。
“好嘞！”老板连忙吩咐伙计，“带几位客官去天字房！”
房间在三楼，宽敞干净。林晚月和春絮住一间，赵珩住隔壁，影卫们轮流守夜。
安顿好后，林晚月下楼用膳。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吆喝声、谈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气息。
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几个清淡小菜。赵珩也下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王爷，我们还要走多久？”她问。
“照这个速度，还需七八日。”赵珩道，“不急，慢慢走，正好看看沿途风土人情。”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大堂，看似随意，实则警惕。
林晚月也暗中催动灵犀印，感知周围人的心绪。大部分都是普通商旅，心思简单——或想着生意，或念着家人，或盘算着明日行程。
但角落里的一桌，有些异常。
那是三个看似普通的商人，穿着绸衫，戴着方巾，正低声交谈。但他们心绪中，没有商人的市侩算计，反而有一种军人的纪律性和警惕性。
而且，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
林晚月心中一凛，正要提醒赵珩，却见他已端起茶杯，对她使了个眼色。
他也发现了。
两人不动声色，继续用膳。但暗中已做好准备。
果然，那三人用完膳后，起身结账，出了客栈。但林晚月感觉到，他们并未走远，而是隐在客栈对面的巷子里。
“是冲着我们来的？”她低声问。
“应该是。”赵珩淡淡道，“但不知是哪路人马。”
“要不要……”
“不必。”赵珩摇头，“他们既然只是监视，说明还没到动手的时候。我们静观其变。”
林晚月点头。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确实不宜打草惊蛇。
用罢晚膳，两人各自回房。
林晚月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取出《星陨录》继续研读。这几日旅途奔波，修炼时间少了，但她不敢懈怠。
夜深人静，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是有人！
林晚月立刻警觉，吹灭蜡烛，隐到窗边。春絮也醒了，拔出软剑，护在她身边。
借着月光，林晚月看见窗外屋檐上，伏着两个黑影。他们动作轻盈，如猫般悄无声息，正慢慢朝这边靠近。
是刺客！
林晚月正要示警，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是赵珩的声音。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破窗而出，直取两个黑影。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被发现，仓促间挥刀格挡。但赵珩的剑太快，一人手臂中剑，惨叫一声，从屋檐滚落。
另一人见状，转身就逃。
赵珩没有追，而是站在窗前，朗声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动手就光明正大地来，别搞这些下三滥的把戏。”
客栈里其他客人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老板也跑上来，见赵珩持剑而立，吓得脸色发白：“客官，这……这是……”
“无事，几个小毛贼。”赵珩扔给老板一锭银子，“损坏的窗户，明日修补。”
“是是是。”老板连忙应下。
林晚月开门出来，见赵珩已收剑回鞘，神色如常。
“王爷，没事吧？”
“没事。”赵珩看向她，“吓到了？”
“没有。”林晚月摇头，“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动手。”
“不是他们。”赵珩淡淡道，“刚才那两人武功稀松，不是影阁的人。应该是本地帮派，被人收买了来试探的。”
试探？
林晚月明白了。这是投石问路，看看他们身边有多少护卫，实力如何。
“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早晚的事。”赵珩不以为意，“这么大的车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让他们知道也好，省得一直藏着掖着。”
说完，他转身回房：“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林晚月回到房中，却睡不着了。
刚才那一幕，让她意识到这趟江南之行的凶险。还没到江南，就已经有人盯上他们。到了江南，恐怕更不太平。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忽然，她看见对面屋顶上，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灰布衣衫，佝偻着背，拄着竹杖，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她。
是那个神秘老汉！
林晚月心中一喜，正要开窗，老汉却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指了指东方，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摆摆手。
林晚月看懂了——他要去东方办事，暂时不能同行，让他们自己小心。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老汉笑了笑，转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稍安。有老汉暗中保护，至少多一分保障。
第二日一早，车队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再没有刺客，也没有监视的人。仿佛那晚的事，只是一场梦。
但林晚月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暗处的敌人，正在等待时机。
这日午后，车队进入扬州地界。
扬州自古繁华，素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进了扬州城，果然一派富庶景象——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车马喧嚣。空气中飘着脂粉香和糕点甜香，耳边传来吴侬软语和丝竹之声。
赵珩没有在城中停留，而是直接去了城南的一处宅院。
宅院不大，但很雅致。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此时花开正盛，香气扑鼻。
“这是王府在扬州的别院。”赵珩道，“我们在这里休整两日，然后去柳家老宅。”
林晚月点头。坐了这么多天马车，确实需要休息。
别院早已有人打理，干净整洁。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周，是赵珩的心腹。
“王爷，房间都准备好了。”周管家躬身道，“热水和膳食也已备下。”
“辛苦了。”赵珩点头，“这两日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不见。”
“是。”
安顿好后，林晚月沐浴更衣，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连日奔波，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她走到院中，见赵珩正站在桂花树下，望着远方出神。
“王爷在想什么？”她问。
赵珩回过神：“在想江南的局势。”
他转身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江南这么复杂吗？”
林晚月摇头。
“因为这里不仅是鱼米之乡，还是……”赵珩顿了顿，“前朝遗民的聚居地。”
前朝遗民？
林晚月心中一动。她记得史书上说，大周朝建立不过六十年，之前是南陈。南陈灭亡后，不少遗民逃到江南，隐姓埋名。
“王爷是说，柳家可能是……”
“不一定，但有可能。”赵珩道，“柳家本是江南望族，却在十五年前突然家道中落，这很不寻常。而且，你母亲柳氏嫁给你父亲时，柳家已经衰落，但嫁妆却异常丰厚，这也很奇怪。”
确实。母亲信中提到柳家老宅有东西留给她，若柳家真的衰落了，还能留下什么贵重东西？
“王爷怀疑柳家与前朝有关？”
“只是猜测。”赵珩道，“但江南几大世家，多少都与前朝有些牵连。这也是三皇子把手伸向江南的原因——他想拉拢这些世家，积蓄力量。”
原来如此。
难怪三皇子对江南这么重视。若能控制江南世家，就等于掌握了半个天下的财富和人脉。
“那我们此去柳家老宅，会不会……”
“会。”赵珩直言，“所以要做好准备。柳家老宅在苏州，那里是江南世家的核心地带。我们一到，各方势力都会盯着。”
林晚月感到压力倍增。这一趟，真是步步惊心。
“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苏州？”
“三日后。”赵珩道，“这两日你先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到了苏州，就没这么轻松了。”
“学生明白。”
两人正说着，周管家匆匆走来。
“王爷，有人递来拜帖。”
赵珩接过拜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是谁？”林晚月问。
“苏州沈家。”赵珩将拜帖递给她，“江南四大世家之一，沈家三公子沈墨，明日要来拜访。”
拜帖是洒金笺，字迹飘逸潇洒，落款处盖着沈家的私章——一枚莲花印。
“沈家……与柳家可有渊源？”林晚月问。
“姻亲。”赵珩道，“沈家老太君，是柳家的姑奶奶，算起来，沈墨是你表兄。”
表兄？
林晚月愣住了。她从不知道母亲娘家还有这门亲戚。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扬州是沈家的地盘，我们这么大阵仗进城，他们自然知道。”赵珩道，“看来，沈家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那明日……”
“见。”赵珩道，“正好可以探探沈家的态度。”
第二日巳时，沈墨如约而至。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月白长衫，外罩浅青比甲，头戴玉冠，腰佩香囊，一副翩翩公子模样。但眉宇间透着精明，眼神锐利，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沈墨见过肃王殿下，见过表妹。”他行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沈公子不必多礼。”赵珩淡淡道，“请坐。”
三人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上茶点。
沈墨打量了林晚月几眼，笑道：“早就听闻表妹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表哥过奖了。”林晚月微笑，“晚月初来江南，许多事都不懂，还要表哥多多指点。”
“表妹客气了。”沈墨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听说表妹这次来江南，是为了祭拜柳家先祖？”
这话问得直接。林晚月看了赵珩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是。母亲临终前嘱咐，要我回柳家老宅祭祖，取回一些旧物。”
“原来如此。”沈墨点头，“柳家老宅在苏州城西，已经荒废多年。表妹若要去，沈家可以安排人带路。”
“多谢表哥好意。”林晚月道，“不过，晚月想自己先去看看。”
“也好。”沈墨没有坚持，转而道，“表妹可知，柳家老宅附近，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
“嗯。”沈墨放下茶盏，“半个月前，老宅附近接连发生了几起命案，死者都是江湖人士。官府查了，说是江湖仇杀，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晚月心中一动：“表哥的意思是……”
“柳家虽然衰落，但老宅里可能还留着一些……引人觊觎的东西。”沈墨意味深长道，“表妹此去，要小心。”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林晚月不动声色：“多谢表哥提醒，晚月会小心的。”
沈墨笑了笑，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沈墨后，林晚月问赵珩：“王爷觉得，沈墨是敌是友？”
“难说。”赵珩道，“沈家是商人，讲究利益。帮我们，或害我们，都看哪边利益更大。不过，他今日来示好，至少说明沈家暂时不想与我们为敌。”
“那命案的事……”
“应该是真的。”赵珩道，“影卫前日也报来类似消息。柳家老宅附近，最近确实不太平。”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不想让我们接近老宅？”
“有可能。”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林晚月沉思片刻，忽然道：“王爷，学生有个想法。”
“说。”
“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接近老宅，我们不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赵珩看着她：“详细说说。”
“我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去苏州，住进客栈，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暗中派人，提前潜入老宅，查探情况。”林晚月道，“等我们公开去老宅时，该查的已经查完了，该防备的也防备好了。”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计策。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决定后日启程去苏州。
当夜，影二带着两名影卫，先行出发，暗中前往柳家老宅。
而林晚月则开始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她有种预感，柳家老宅里藏着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一切。
而她也必须拿到那样东西。
因为那是母亲留给她的。
也是清虚道长指引她寻找的。
更是……解开她身世之谜的关键。
夜色渐深，扬州城华灯初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苏州，一场风暴，正在柳家老宅悄然酝酿。
只待她到来，便会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