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车队抵达苏州。
苏州城比扬州更加精致婉约。白墙黑瓦的民居临水而建,小桥流水,乌篷船悠悠划过。街上行人大多穿着绸衫,步履从容,连说话声都带着吴语的软糯。
赵珩选了一处名为“静园”的客栈住下。客栈位于城西,离柳家老宅不远,且环境清幽,适合静养。
安顿好后,林晚月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的巷陌。从这里往西,过三条街,再转过一个弯,就是柳家老宅了。
“影二有消息吗?”她问身后的春絮。
“还没有。”春絮摇头,“小姐别急,影二大人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林晚月心中仍有些不安。影二已经去了两日,按理说早该回来报信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姐,沈家派人送来了请帖。”是客栈伙计的声音。
林晚月开门接过请帖。是沈墨送来的,邀请她和赵珩明日去沈家赴宴,说是沈老太君想见见外孙女。
“王爷那边也收到了吗?”她问。
“收到了,肃王殿下让小的来问小姐的意思。”
林晚月想了想:“回复沈家,明日一定到。”
伙计应声退下。
林晚月拿着请帖,心中思量。沈家在这个时候邀请,显然不只是为了叙旧。沈老太君作为柳家的姑奶奶,或许知道些什么。
傍晚时分,赵珩过来找她。
“沈家的宴会,你怎么看?”他问。
“学生觉得,这是个机会。”林晚月道,“沈老太君是柳家人,或许知道柳家当年的事。而且沈家在江南势力庞大,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对我们有利。”
赵珩点头:“与我想的一样。不过,沈家是商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他们帮我们,必然有所求。”
“王爷觉得他们会求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赵珩道,“但明日宴会上,应该能看出端倪。”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鸟鸣。
那不是普通的鸟鸣,而是影卫的暗号。
赵珩神色一凛,迅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道黑影如燕子般掠入房中,正是影二。他脸色苍白,肩头有伤,显然经历了恶战。
“王爷,小姐,属下回来了。”影二单膝跪地,声音有些虚弱。
“起来说话。”赵珩扶起他,“伤得重吗?”
“皮外伤,不碍事。”影二喘了口气,“但柳家老宅……确实有问题。”
林晚月心中一紧:“什么问题?”
影二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布:“属下在老宅的密室中找到了这个。但取的时候,遇到了埋伏,对方武功很高,应该是……玄门中人。”
玄门中人?陈砚的人?
林晚月接过绢布,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用的是一种古老的文字,她看不懂。
“这是……”她看向赵珩。
赵珩接过绢布,仔细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前朝的文字,记载的是……一种阵法。”
“阵法?”
“对,一种名为‘七星锁魂’的阵法。”赵珩缓缓道,“此阵需以七件宝物为阵眼,布成七星之势,可锁住人的魂魄,延年益寿,甚至……起死回生。”
林晚月心头一震:“柳家老宅里有这个阵法?”
“应该不是完整的。”赵珩指着绢布上的图示,“这里标注了七个阵眼的位置,但其中三个已经损坏。剩下的四个,分别在老宅的四个方位。”
他顿了顿,看向影二:“你遇到的埋伏,是在哪个位置?”
“东南角。”影二道,“那里有一口古井,井边有块石碑。绢布就是藏在石碑下的暗格里。”
“东南角……那是‘天璇’位。”赵珩沉思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这些东西。”
“会是陈砚吗?”林晚月问。
“有可能。”赵珩道,“但也不一定。柳家老宅的秘密,觊觎的人不止一个。”
他收起绢布:“影二,你先下去疗伤。今夜加强戒备,明日去沈家,要格外小心。”
“是。”影二躬身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月和赵珩两人。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王爷,”林晚月忽然道,“学生有种感觉,柳家老宅里的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赵珩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母亲的信里说,老宅里有她留给我的东西。但她也说,那些东西可能会带来灾祸。”林晚月道,“如果只是普通的遗物,怎么会带来灾祸?除非……那些东西非同寻常。”
赵珩沉默片刻,道:“明日去沈家,找机会问问沈老太君。她是柳家人,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也只能如此了。”林晚月点头。
这一夜,林晚月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她又看见了那些画面——龙椅,凤冠,燃烧的宫城,还有……七星连珠的景象。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她起身梳洗,换上赵珩为她准备的一套湖蓝色襦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既不失礼数,又不会太过张扬。
用过早膳后,沈家的马车已到客栈门口。
沈墨亲自来接。他今日穿着深紫锦袍,更显贵气。见到林晚月,他笑道:“表妹今日真是明艳动人。”
“表哥过奖了。”林晚月微笑,“这位是肃王殿下。”
沈墨向赵珩行礼:“见过王爷。马车已备好,请。”
三人上了马车,朝沈家驶去。
沈家不愧是江南四大世家之一,宅邸占地广阔,庭院深深。门前的石狮威武庄严,门匾上的“沈府”二字金光闪闪,据说是先帝御笔亲题。
沈墨引着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厅中已坐满了人,都是沈家的族人。主位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妪,穿着深紫绣金鹤氅,手持龙头拐杖,虽年事已高,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祖母,肃王殿下和表妹到了。”沈墨上前禀报。
沈老太君的目光落在林晚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道:“像,真像你母亲。”
林晚月上前行礼:“晚月见过外祖母。”
“好孩子,起来吧。”沈老太君语气温和了些,“这些年,苦了你了。”
“晚月不苦。”
沈老太君点点头,又看向赵珩:“肃王殿下亲临江南,沈家蓬荜生辉。老身腿脚不便,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老太君言重了。”赵珩道,“是本王叨扰了。”
寒暄过后,宴会开始。
沈家果然富甲一方,宴席之丰盛,连林晚月这个丞相之女都暗暗咋舌。山珍海味,玉液琼浆,还有苏州特有的歌舞表演,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席间,沈老太君问了林晚月许多京城的事,也问了她母亲临终前的情况。林晚月一一作答,说到动情处,眼中泛起泪光。
沈老太君也红了眼眶:“你母亲是个苦命人。当年嫁去京城,我就担心她过得不好。果然……”
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沈老太君忽然道:“晚月,你这次来江南,是要去柳家老宅吧?”
林晚月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母亲临终前嘱咐,要我回老宅祭祖,取回一些旧物。”
“旧物……”沈老太君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母亲留给你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说得突兀,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沈墨连忙道:“祖母,您喝多了,要不先回去休息?”
“我没喝多。”沈老太君摆摆手,看着林晚月,“孩子,听外祖母一句劝,柳家老宅,不要去。那里……不干净。”
不干净?
林晚月与赵珩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外祖母,晚月不明白。”她试探着问,“老宅里到底有什么?”
沈老太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母亲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悲伤显而易见。
林晚月心中更加疑惑。母亲到底知道什么?柳家老宅里到底藏着什么?
“老太君,”赵珩忽然开口,“本王此次陪林小姐来江南,就是要查清一些事情。若老太君知道什么,还请直言相告。”
沈老太君看着他,眼神复杂:“肃王殿下,老身知道您是一片好意。但这件事,牵扯太大,不是您能管的。”
“牵扯再大,也要管。”赵珩语气坚定,“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林小姐的安危。”
沈老太君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也罢,既然殿下执意要查,老身就说一些吧。不过,老身知道的也不多,只能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柳家老宅里,藏着前朝复国的秘密。”
前朝复国!
林晚月心头剧震。难怪母亲说那些东西会带来灾祸,难怪柳家会突然衰落,难怪……
“具体是什么,老身也不清楚。”沈老太君继续道,“只知道,你外祖父柳文渊当年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郁郁而终的。你母亲嫁去京城,也是为了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握住林晚月的手:“孩子,听外祖母的话,不要去查了。那些东西,就让它永远埋在那里吧。”
林晚月心情复杂。她理解沈老太君的担忧,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去查。
因为那些秘密,关系到她的身世,关系到灵犀印的来历,甚至关系到……这个天下的未来。
“外祖母,”她反握住沈老太君的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必须去取。那是她的遗愿,也是我的责任。”
沈老太君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去,外祖母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去老宅时,要选在正午时分,阳气最盛的时候。而且,千万不要碰里面的镜子。”
镜子?
林晚月心中一动:“什么镜子?”
“老宅祠堂里,供着一面铜镜。”沈老太君道,“那镜子邪门得很,你外祖父就是看了那面镜子,才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铜镜……难道是天玑镜?
林晚月强压心中激动,问道:“那镜子长什么样?”
“镜背刻着星图,镶嵌着紫色宝石。”沈老太君道,“据说是柳家祖传的宝物,但老身总觉得,那不是宝物,是……祸根。”
果然是天玑镜!
林晚月几乎可以肯定,柳家老宅里供着的那面镜子,就是天玑镜的另一部分——或者,是一面仿品。
“外祖母放心,晚月会小心的。”她郑重道。
沈老太君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个你拿着。这是柳家的信物,到了老宅,或许有用。”
林晚月接过玉佩。玉佩温润,正面刻着“柳”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多谢外祖母。”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大不如前。
沈老太君显然累了,提前离席。沈墨陪着她回去,留下其他族人招待客人。
林晚月和赵珩也无心久留,稍坐片刻便告辞了。
回客栈的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赵珩才开口:“你怎么看?”
“天玑镜在柳家老宅。”林晚月肯定道,“而且,那里还藏着前朝复国的秘密。我怀疑,清虚道长当年下山,就是为了这件事。”
赵珩点头:“很有可能。但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老宅里的镜子是真品还是仿品。”
“明日去看了就知道。”林晚月道,“不过,外祖母说那镜子邪门,让我们不要碰。”
“她说的应该是真的。”赵珩道,“天玑镜能照见人心,也能影响人的心神。若心志不坚,很容易被它控制。”
林晚月想起自己在张府密室看到那些影像时的眩晕感,深有体会。
“王爷,前朝复国的事……”
“这件事牵扯太大。”赵珩神色凝重,“若真如沈老太君所说,柳家藏着前朝复国的秘密,那三皇子拉拢江南世家,恐怕不只是为了夺嫡,而是有更大的图谋。”
“王爷是说……”
“他可能想借助前朝遗民的力量,篡位夺权。”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真让他得逞,天下必将大乱。”
林晚月心中沉重。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清虚道长会说“天下将有大劫”。原来不只是皇权争斗,还有前朝复国的隐患。
而她,似乎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王爷,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赵珩道,“明日正午,去柳家老宅。拿到东西后,立刻离开苏州。”
“那沈家……”
“沈家暂时可以信任。”赵珩道,“但也不能完全依赖。江南世家,终究是以利益为重。”
林晚月点头。政治斗争,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个道理,她懂。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暗。
林晚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柳家老宅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明日之行,不会太平。
但她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她必须知道的真相。
也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夜色渐浓,苏州城华灯初上。
而在柳家老宅的深处,一面铜镜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紫光。
仿佛在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的人。
等待着她,揭开尘封的秘密。
也等待着,一场风暴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