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阳光炽烈。
林晚月与赵珩来到柳家老宅。老宅位于苏州城西,青砖黑瓦,门楣上“柳宅”二字已经斑驳。门前两尊石狮,一只断了耳朵,一只缺了鼻子,满目沧桑。
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声响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几株老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墙角堆着破碎的瓦罐和朽烂的家具,散发着霉味。
“这里荒废很久了。”赵珩环顾四周,“但有人来过。”
林晚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杂草中隐约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向宅院深处。
“是影二他们?”她问。
“不止。”赵珩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昨晚还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拨。”
林晚月心中一凛。看来觊觎这里的人,比她想象的还多。
两人沿着小径往里走。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厅中空无一物,只有满地的灰尘和蛛网。墙上挂着的字画已经腐烂,看不清原貌。
“祠堂在哪儿?”赵珩问。
林晚月回忆沈老太君的描述:“应该在宅院最深处,坐北朝南的位置。”
他们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越荒凉。有些屋子已经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林晚月眉心一热。
灵犀印有了反应。
“这边。”她凭着感应,转向左侧的一条回廊。
回廊尽头,是一座相对完好的建筑。门匾上写着“宗祠”二字,字迹苍劲,但金漆已经剥落。
推开祠堂的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纸透入。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柳家历代祖先的画像,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但在供桌后方,靠墙的位置,立着一面铜镜。
镜高约三尺,宽约二尺,镜面蒙尘,但镜背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正是七星图,中央镶嵌着一颗深紫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天玑镜!
林晚月心跳加速。她正要上前,赵珩拉住了她。
“小心。”他低声道,“有阵法。”
林晚月定睛看去,果然发现祠堂的地面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以铜镜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形成一个完整的阵图。
正是“七星锁魂阵”!
“影二说的四个阵眼,应该就在这里。”赵珩观察着阵图,“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个阵眼。铜镜是核心,也是阵眼之一。”
林晚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地面四个角落,发现了四个凹陷的坑洞。其中东南角的坑洞里,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应该是影二取绢布时留下的。
“现在怎么办?”她问。
“先看看阵眼的情况。”赵珩道,“如果阵眼完好,说明阵法还在运转,不能贸然取镜。”
两人小心地避开阵纹,走到东南角的阵眼前。坑洞里空空如也,但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林晚月问。
“应该是镇阵法器。”赵珩道,“影二拿走的绢布,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又查看了其他三个阵眼。西南角的阵眼里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符文;西北角是一截枯木,枯木上绑着红绳;东北角则是一个破损的陶罐,罐中盛着不知名的黑色液体。
只有东南角空了。
“阵法不全,但还在运转。”赵珩神色凝重,“看来,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阵法。”
维护阵法?谁会在荒废的老宅里维护一个前朝的阵法?
林晚月忽然想起母亲信中的话:“柳家老宅里,有为娘留给你的东西。但那东西也是祸端,取之需慎。”
难道母亲说的“东西”,指的不是铜镜,而是……维持阵法的责任?
“王爷,”她忽然道,“学生想试试灵犀印。”
赵珩看着她:“有把握吗?”
“没有,但学生觉得,灵犀印与这个阵法,应该有关联。”林晚月道,“清虚道长当年留下灵犀印,或许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赵珩沉默片刻,点头:“好,你试试。本王为你护法。”
林晚月走到铜镜前,盘膝坐下。她闭上眼睛,催动灵犀印。
天枢、天璇、天玑三星同时亮起,意识虚空中星光流转。她将意念沉入眉心,尝试与铜镜建立联系。
起初毫无反应。但当她将天玑星的星光注入眉心时,铜镜忽然震动了一下。
镜面泛起涟漪,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
不是影像,而是……记忆。
柳文渊的记忆。
画面中,年轻的柳文渊站在祠堂里,手中捧着一卷古籍。他眉头紧锁,喃喃自语:“七星锁魂,逆天改命……这阵法,真的能救她吗?”
“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林晚月心头一震——是清虚道长的声音!
画面一转,清虚道长出现在祠堂里。他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澈如少年。他指着铜镜:“此镜名为‘天玑’,乃七星锁魂阵的核心。以镜为眼,以阵为体,可锁住将散之魂,延寿三年。”
“三年……”柳文渊苦笑,“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内,寻得灵犀印传人,以灵犀印之力温养魂魄,或可续命。”清虚道长道,“但此法逆天而行,施术者必遭天谴。柳施主,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柳文渊看着手中的古籍,又看向祠堂外——那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温柔地笑着。
那是林晚月的外祖母,怀里的是她的母亲柳氏。
“要。”柳文渊斩钉截铁,“为了她们,我愿意。”
画面到这里开始模糊。
林晚月明白了。这个七星锁魂阵,是外祖父为救外祖母布下的!而清虚道长,是布阵之人!
难怪母亲说柳家老宅里有秘密。这确实是会带来灾祸的秘密——逆天改命,必遭天谴。
画面继续变化。
这一次,是柳文渊临终前的场景。
他已经很老了,躺在床上,气息奄奄。柳氏守在他床边,泪流满面。
“父亲……”她哽咽着。
柳文渊睁开眼,眼神已经浑浊,但依然温柔:“别哭……为父不后悔。只是……苦了你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沈老太君给林晚月的那枚。
“这个……给你。若有一日……你的孩子身负灵犀印,就带她来老宅……取回镜子……解开阵法……”
“为什么?”柳氏不解,“解开阵法,母亲她……”
“你母亲……早就走了。”柳文渊苦笑,“锁魂阵只能锁住肉身,锁不住魂魄。这些年,她一直活在痛苦中……是为父自私,不肯放手……”
他咳出一口血:“现在……该放手了。解开阵法……让她安息……也让……灵犀印的传人……得到完整的传承……”
话未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柳氏握着玉佩,哭得撕心裂肺。
画面破碎。
林晚月睁开眼睛,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了。
外祖父为了救外祖母,布下七星锁魂阵,逆天改命。但这阵法只能锁住肉身,不能锁住魂魄,反而让外祖母一直活在痛苦中。
而灵犀印,是解开阵法的关键。
也是……得到完整传承的关键。
“你看到了什么?”赵珩问。
林晚月将看到的记忆说了。赵珩听完,沉默良久。
“难怪清虚道长会选中你。”他缓缓道,“原来这一切,早有因果。”
“王爷,学生要解开这个阵法。”林晚月擦干眼泪,“不是为了得到传承,而是为了让外祖母安息。”
赵珩点头:“好,本王帮你。但如何解?”
林晚月看向铜镜:“灵犀印是钥匙。但需要补齐阵法,才能解开。”
她走到东南角的阵眼前:“这里原本放着的,应该是一件与灵犀印有关的法器。影二拿走的绢布,可能就是替代品。”
她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布,放入阵眼。
绢布放入的瞬间,阵眼亮了起来。刻在洞壁上的符文,一个个被点亮,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紧接着,其他三个阵眼也相继亮起。
黑色的石头,枯木,陶罐,都开始发光。
四道光芒汇聚到铜镜上。
铜镜剧烈震动,镜面泛起刺目的紫光。紫光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那是林晚月的外祖母,面容安详,闭着眼睛,仿佛在沉睡。
“外祖母……”林晚月喃喃道。
女子的身影缓缓睁开眼,看向林晚月。她的眼神温柔,带着释然的笑意。
然后,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铜镜的光芒逐渐暗淡。镜背上的紫色宝石,“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阵法解开了。
林晚月感到眉心一热,灵犀印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意识虚空中,第四颗星——“天权”星,悄然点亮。
四星连珠,光芒更盛。
她感到精神力暴涨,感知范围扩大,对灵犀印的掌控也更强了。
“恭喜。”赵珩道,“你现在是真正的灵犀印传人了。”
林晚月却没有喜悦,只有淡淡的悲伤。她走到铜镜前,伸手轻触镜面。
镜面冰凉,但已经失去了那种诡异的力量。
“外祖母……安息吧。”她低声道。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感人的场面啊。”
两人猛地转身。
祠堂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陈砚,依旧一身青衫,面带微笑。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气息深沉,显然是高手。
“陈砚!”林晚月瞳孔一缩。
“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陈砚缓步走进祠堂,“感谢你帮我解开了阵法。现在,可以把天玑镜和灵犀印交给我了吗?”
“休想!”赵珩拔剑,挡在林晚月身前。
陈砚笑了笑:“肃王殿下,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今日,你护不住她。”
他拍了拍手。
祠堂四周的屋顶上,忽然冒出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弩箭,对准了两人。
“影阁的‘破甲弩’,专破内家罡气。”陈砚淡淡道,“肃王殿下虽然厉害,但能挡得住十几支破甲弩吗?”
赵珩脸色一沉。破甲弩的威力他当然知道,就算是他也无法硬抗。
“陈砚,你敢动她,本王必让你生不如死。”
“那是以后的事。”陈砚不以为意,“现在,请林小姐把东西交出来。”
林晚月握紧了拳。她不甘心,好不容易解开了阵法,得到了完整的传承,却要便宜了陈砚?
但眼前的形势,确实不利。
就在她犹豫时,眉心忽然一热。
灵犀印自行运转,天玑星剧烈震动。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铜镜的镜面,可以反射破甲弩的箭矢!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但林晚月相信灵犀印的提示。
她看向赵珩,用眼神示意。
赵珩会意,微微点头。
“好,我给你。”林晚月说着,走到铜镜前,作势要取镜。
陈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就在这一瞬间,赵珩动了。
他长剑一挥,斩向陈砚。同时,林晚月猛地将铜镜翻转,镜面对准屋顶的黑衣人。
“放箭!”陈砚喝道。
十几支弩箭破空而来。
但就在箭矢即将射中两人的瞬间,铜镜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
所有射向紫光的弩箭,都被反射回去!
“啊——!”
惨叫声响起。屋顶的黑衣人纷纷中箭,从屋顶滚落。
陈砚脸色大变,连忙后退。但赵珩的剑已经到了。
“铛!”
陈砚拔剑格挡,但赵珩这一剑势大力沉,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两个黑衣人上前护主,但赵珩剑势如虹,三两招便将他们斩杀。
陈砚见状,转身就逃。
“想走?”赵珩冷笑,正要追击,却被林晚月拉住了。
“王爷,穷寇莫追。”她低声道,“这里还有埋伏。”
赵珩停下脚步,果然感知到祠堂周围还有几道隐藏的气息。
“撤。”他当机立断。
两人迅速离开祠堂,回到前院。
影二、影九等人已经赶到,与埋伏的黑衣人战在一起。
“走!”赵珩抱起林晚月,几个起落,冲出柳家老宅。
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众人迅速上车,马车疾驰而去。
直到出了苏州城,赵珩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样?”他问林晚月。
“没事。”林晚月摇头,但脸色苍白。刚才强行催动铜镜反射弩箭,消耗了她太多精神力。
“先休息。”赵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林晚月闭上眼睛。她知道,陈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天玑镜的秘密已经暴露,觊觎的人会更多。
但她也得到了完整的灵犀印传承。
四星连珠,她的实力今非昔比。
接下来的路,虽然凶险,但她有信心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有赵珩,有影卫,有灵犀印。
还有……外祖母的祝福。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而在柳家老宅的祠堂里,那面破裂的铜镜,静静地躺在地上。
镜面上,映出陈砚阴沉的脸。
他捡起铜镜,看着镜中破碎的紫色宝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灵犀印……我一定要得到!”
他将铜镜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祠堂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尚未散尽的硝烟。
而在更深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是清虚道长的眼睛。
他站在祠堂的阴影中,望着陈砚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孽徒啊孽徒……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转身,看向林晚月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复杂神色。
“丫头,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了。为师能帮你的,已经不多。”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祠堂里破裂的阵眼,和满地的鲜血,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席卷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