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观星台。
当内侍捧着那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磨损脱线的旧锦囊,近乎小跑着返回时,子时已过,星盘中央晶石的嗡鸣正逐渐减弱,并蒂莲玉佩的光晕也仅剩薄薄一层。
“陛下,锦囊取到。”
赵珩几乎是劈手夺过。锦囊入手,触感粗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仿佛被主人长久摩挲,浸透了体温与情感。他毫不犹豫,将锦囊置于星盘中心,紧挨着那枚晶石碎片。
嗡!
晶石碎片猛地一震,发出比之前清晰数倍的颤音!并非高亢,而是低沉、悠长,如同某种沉睡之物被唤醒的共鸣。并蒂莲玉佩的微光如同被注入新的生机,骤然明亮了一瞬,温润的白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轻轻笼住锦囊。
更奇异的是,锦囊本身并无光华,但赵珩握过它的掌心,却感到一股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脉动,顺着指尖传来,与他心跳的节奏隐隐相合。那不是物理的搏动,而是一种情感的、意念的链接——悲伤、眷恋、未竟的守护之志……属于林晚月的,也属于她母亲、明月公主那一半灵魂深处的。
“陛下!”钦天监监正声音发颤,指着星盘上几枚飞速自行旋转、最终稳定指向特定刻度的玉制游标,“感应……感应增强了!方位虽仍锁定苏州府,但……但似乎……指向了两个不同、却又彼此关联的‘点’!一个……一个较为‘实’,怨憎晦暗之气浓烈,似与邪祟污秽相关,位置正在移动变化;另一个……极为‘虚’,缥缈纯净,唯有星灵与极深挚的情感方能感应,其位置……似乎是固定的,且……与苏州城内地脉的某一古老‘节点’重合!”
两个点?一实一虚?一污一净?一个在动,一个固定于地脉节点?
赵珩立刻抓住了关键:“那固定的‘虚点’,是否就是道长所说的‘星灵回响’或‘灵痕’所在?而那移动的‘实点’,是否意味着晚月的……灵魂碎片,或与她力量直接相关的东西,正在某处活动,甚至……被什么牵引移动?”
监正擦着汗,艰难地解读着星盘上复杂的光晕流转与游标指向:“微臣……微臣不敢妄断。但依古籍残卷与星象感应之理,极有可能!那固定‘虚点’,很可能是国师大人力量曾长久作用或最后留痕之地,如同印章,刻在了那处地脉节点上。而那移动的‘实点’……若真与国师相关,则可能是……其消散后未曾彻底融入星天的、较为凝聚的一缕灵识或执念碎片,正因某种缘由——比如同源力量的强烈呼唤、特定血脉或信物的吸引、乃至邪恶仪式的攫取——而在特定范围内显现、移动!”
同源力量的呼唤?赵珩看向小莲臂上浮现的“星月护灵契”。特定血脉或信物的吸引?他看向并蒂莲玉佩和手中的旧锦囊。邪恶仪式的攫取?他想起影阁的“种子计划”和对灵魂力量的觊觎。
“能否……尝试与那移动的‘实点’建立更清晰的连接?哪怕只是一瞬的感知?”赵珩的声音因急切而沙哑。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听”到或“看”到什么。
监正面露难色:“陛下,此阵已近极限,晶石之力即将耗尽。若要强行建立更深连接,需……需以更强的‘引子’和更直接的‘桥梁’。这锦囊虽是旧物,蕴含情感,但其本身并非强大灵物……”
更强的引子?更直接的桥梁?赵珩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里贴身戴着与小莲那块安神玉佩同源的主玉佩,也戴着封印了阴种的镇魂玉。但这两样,似乎都不对。
就在这时,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林晚月消散前,最后融入她体内、助她完成“七星照世”的,除了八卦镜碎片,还有他从自己体内渡给她的那一缕“护心龙气”!那是帝王本源龙气,与她自身的星辰之力融合后,是否也成了她力量的一部分,甚至……成了她与自己之间独一无二的“桥梁”?
他猛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帝王之血,本身便蕴含龙气与最精纯的生命精气。
“陛下不可!”监正惊呼。
赵珩恍若未闻,将渗血的指尖,轻轻按在了星盘中央、紧贴着旧锦囊的晶石碎片上。
一滴鲜血,顺着晶石的棱角滑落,浸润了锦囊粗糙的表面,也渗入了晶石细微的纹路。
“以朕之血,为引。”
“以朕与她共享之龙气星辉,为桥。”
“晚月……若你还有一缕灵识徘徊,若你还在守护着什么……让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意念、所有情感、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誓言与思念,尽数灌注其中。
刹那间,晶石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纯净的银白或温润的月白,而是掺杂了一丝金红的、炽烈而威严的光华!整个星盘剧烈震动,玉制游标疯狂旋转,最终“咔哒”一声,全部死死钉死在某个极端的刻度!
赵珩的脑海“轰”的一声,仿佛被拉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冰冷黏稠的黑暗……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焦糊香气……绝望的哀嚎与麻木的喘息……(这是那“实点”正在经历的?还是曾经经历的?
……一道朦胧的、散发着纯净星光的少女身影(是年轻的林晚月!),站在一处地脉流转的节点上,面前是翻涌的黑气与扭曲的怨灵……她双手结印,额头见汗,星光如网,竭力压制……“以此身为印,镇此污秽……愿后来者……小心……”(这是固定“虚点”留下的记忆烙印!
……更深处,仿佛有无尽的地底,传来锁链拖动般的沉重回响,以及一个贪婪而古老的意志,在黑暗深处喃喃:“钥匙……星眷者……最终之地……”(这是什么?!
这些信息过于庞杂破碎,且充斥着强烈的负面情绪与邪异压力,赵珩只觉得头痛欲裂,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但他死死支撑着,试图抓住其中最清晰的一条“线”——那条连接着移动“实点”的、微弱的、却让他灵魂悸动的“线”。
终于,在无数混乱的碎片中,他“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入风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惊讶:
“……赵……珩?”
是晚月!是她的一缕灵识!
“晚月!你在哪里?!你现在怎么样?!”赵珩在心中嘶喊。
“……江南……苏州……东南……水边……老柳树下……他们……想用‘炼魔窟’……找到‘门’……小莲……小心……印记是……路标……也是……靶子……”
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充满了焦急与警告。
“晚月!晚月!”赵珩还想追问,但那股链接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晶石碎片“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光芒骤熄。星盘上的异象全部消失。赵珩身体一晃,被眼疾手快的监正和内侍扶住,才没倒下,但嘴角已渗出一缕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陛下!您没事吧?!”众人惊慌。
赵珩摆摆手,推开搀扶,眼神却锐利如刀,之前的颓唐与悲伤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取代。他得到了关键信息!
“监正,立刻记录:苏州城东南方位,近水,有老柳树为标记之地。那里是影阁一处称为‘炼魔窟’的旧据点,亦是地脉节点,有晚月早年布下的净化残阵。影阁可能正在那里活动,意图寻找所谓的‘门’。小莲臂上的‘星月护灵契’印记,是引路的‘路标’,但也可能让她成为目标‘靶子’!”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另,地底深处或有古老封印,影阁所称‘最终之地’,恐与此有关。晚月尚有一缕虚弱灵识被困或游荡于该区域附近,处境危险!”
监正连忙记录,手都在发抖。
“传朕密旨,以最快速度送往江南崔文远处,告知上述情报,命其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炼魔窟’,保护小莲,搜寻国师灵识线索!”赵珩喘息着下令,“另,传令潜伏在江南的‘谛听’全体,启动最高警戒,全力配合崔文远行动,并给朕彻查‘最终之地’、‘门’、‘钥匙’这些影阁密语背后的所有情报!”
“是!”
赵珩擦去嘴角血迹,紧握着那个沾染了他鲜血的旧锦囊,望向东南方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与千山万水。
“炼魔窟……最终之地……晚月,等我。”
江南,苏州城东南巷道。
就在赵珩于京城观星台以血为引、沟通灵识的几乎同一时间,小莲等人正在清羽道长的掩护下,于复杂如迷宫的巷道中疾奔,试图摆脱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
方才净化残阵爆发,虽然重创了那个刀疤头目和窝点,但显然也如同捅了马蜂窝。影阁在苏州城的势力反应极快,不止一队人马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其中更有几道气息阴冷缥缈,显然修为不弱,绝非普通打手。
“这边!”清羽道长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或最出乎意料的路。他不仅运用道术遮掩众人气息,还不时布下简单的迷惑性阵法或触发小型符箓,延缓追兵。
崔文远护着小莲,心中焦灼。方才那窝点显然是“极乐散”的一个重要加工点,那些账册碎片和信件草稿价值巨大,更重要的是,刀疤头目认出小莲是“星眷者”时的狂热眼神,让他深感不安。影阁对小莲的重视程度,恐怕远超预期。
“道长,方才那歹徒所言‘炼魔窟’,以及他提及的‘主上’、‘最终之地’,你可有耳闻?”崔文远边跑边问。
清羽道长脚步不停,声音带着凝重:“‘炼魔窟’……贫道在悬星观古籍中似乎见过类似记载。并非特指一地,而是一种统称,指代那些利用地脉阴煞之气、辅以邪法药物、大规模炼化生灵怨念魂魄,以达到某种邪恶目的的场所。往往选择地脉节点,以便汇聚能量。至于‘最终之地’……闻所未闻,但听其名,恐是影阁终极图谋所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莲臂上已重新隐去、但仍有余温的印记:“至于‘星眷者’……恐怕不止是因为国师大人的护契。小施主的体质,似乎对星辰之力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承载能力,这在某些邪术仪式中,可能是极其珍贵的‘媒介’或‘祭品’。”
小莲闻言,浑身一颤,脸色更白。
“别怕。”崔文远沉声道,“有我们在,绝不会让影阁得逞!”
就在他们即将被逼入一条死胡同时,前方巷口突然转出两个人。一人是之前留在城外的受伤侍卫之一(伤势较轻的那个),另一人则是个穿着普通布衣、但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
“崔大人!林姑娘!”那侍卫低呼,“这位是‘谛听’在苏州的负责人,陈三。”
陈三快速抱拳:“崔大人,奉上命接应。追兵已从三面合围,唯有水路可走。请随我来!”
“谛听”?陛下安插在江南的密探?崔文远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带路!”
陈三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带着众人七拐八绕,钻进一个看似堆放杂物、实则后面藏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窄缝的破棚子。穿过窄缝,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隐秘的小河汉,岸边系着一条乌篷船。
众人迅速上船,陈三与那侍卫摇橹,小船无声滑入主河道,混入清晨渐起的运输船流中。追兵赶到河汉边时,已失去踪迹。
暂时安全,崔文远立刻将方才在窝点的发现、刀疤头目的话、以及小莲触发净化残阵看到年轻林晚月影像的事,简明告知陈三。
陈三听罢,脸色极其严肃:“‘炼魔窟’……原来那地方叫这个。我们‘谛听’之前也摸到过那附近,但总觉得那里气息不对,阴森得很,且有不明阵法防护,不敢打草惊蛇。如今看来,那里竟是国师大人早年战斗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崔大人,您提到的‘水边老柳树’,我倒知道一处。就在东南城厢边缘,靠近废弃漕运码头,那里确实有棵百年老柳,半边枯死,半边垂枝如盖,很是显眼。树下……据说早年是个义庄,后来闹鬼荒废了,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难道……”
“很可能就是那里!”崔文远与清羽道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地脉节点、水边、老柳树、义庄(阴气重)、早年闹鬼(可能邪祟作乱或净化后遗症)……所有线索都对得上。
“刀疤脸逃了,必定会向上报信。影阁可能会加强‘炼魔窟’防卫,也可能转移或销毁更多证据,甚至……加快对‘星眷者’的捕捉。”清羽道长分析,“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赶在他们反应之前。”
崔文远点头:“陈三,能否安排我们立刻接近老柳树区域?要隐蔽。”
陈三想了想:“可以。但白天人多眼杂,那片区域虽荒,但也有乞丐流民偶尔栖身。最好入夜后行动。我先带各位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歇息,同时调集人手,暗中封锁那片区域外围,监视任何出入的可疑之人。”
“好!”
乌篷船在晨雾中悄然驶向另一个隐蔽的接头点。小莲抱着膝盖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逐渐苏醒的苏州城。繁华之下,暗影重重。她轻轻抚摸左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姐姐星光的力量和温暖的守护意念。
“姐姐……你留下的‘路标’,我会沿着它走下去。你未完成的,我来帮你完成。”她在心底默默发誓。
而就在他们讨论“炼魔窟”与老柳树时,苏州城某处深宅大院的密室中。
逃脱的刀疤头目(名叫刘魁)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向面前黑袍身影汇报。
“……那小女孩臂上……真的有发光的星芒印记!绝对是‘星眷者’!而且……而且她竟然引动了地下残留的阵法,那力量……和当年那个坏我们好事的女人一模一样!”刘魁心有余悸。
黑袍身影(被称为“上使”)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晃动,发出嘶哑而兴奋的声音:“星眷者……果然出现了。国师林晚月留下的‘钥匙’……终于开始‘共鸣’了。很好……刘魁,你虽然丢了据点,却带回了更重要的消息。将功折罪。”
“谢上使!谢上使!”刘魁连连磕头。
“那处‘炼魔窟’旧址……看来是藏不住了。”上使缓缓道,“不过无妨,那里的‘门’已被我们初步定位,只是缺乏‘钥匙’和足够的‘祭品’无法开启。如今‘钥匙’主动送上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传令,‘乙’字组、‘丙’字组全部潜伏过去,守住老柳树周围所有要道。启动‘炼魔窟’外围的‘迷魂障’,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甲’字组暂停手头一切任务,全力搜寻那个小女孩和与她同行之人的下落。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小女孩,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是!”阴影中传来数声应诺。
上使转身,望向密室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而复杂的舆图,其中苏州城东南角被标出了一个醒目的红点,旁边写着古老的篆文——“幽墟之扉”。
“最终之地……幽都之门……等待了这么多年,‘钥匙’终于来了。林晚月,你当年封住的,你妹妹如今带来的,都将成为我影阁登临新世的基石!呵呵呵……”低沉的笑声在密室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疯狂。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苏州城东南悄然张开。一方为探寻真相、守护遗志;另一方为攫取力量、开启禁忌。而那棵水边的老柳树,以及其下掩埋的“炼魔窟”与“幽墟之扉”,即将成为这场暗战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