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肆虐,怒涛如山。三艘影阁的“黑鳍”快船,如同深海中最狡诈凶猛的鲨鱼,借着风浪的掩护,对崔文远所在的船队发起了致命的突袭。
主舰“安澜号”首当其冲。粘稠恶臭的“腐水”不断喷射,腐蚀着船舷和甲板,白烟混合着雨雾,更添混乱。数条带着倒钩的铁索已牢牢钩住船体,数十名影阁水上死士正沿着剧烈晃动的绳索飞速攀爬,他们口衔淬毒短刃,眼神空洞却充满杀意,动作敏捷得不像人类,更像某种适应了海洋的异类。
“放箭!砍断绳索!”崔文远嘶声怒吼,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几乎被淹没。他亲自抢过一把强弓,瞄准一名已攀至船舷上方的死士,“嗖”的一箭,正中其咽喉。那死士身体一僵,坠入下方咆哮的海浪中,瞬间不见踪影。
但更多的死士已登上甲板!他们悍不畏死,不惧伤痛,三人一组,结成诡异的三角阵型,手中奇形兵刃或劈或刺,专攻下盘与关节,配合默契,且招式狠辣刁钻,显然是专门训练用于船上狭窄空间的搏杀术。普通水手和部分“谛听”人员甫一接触,便吃了大亏,瞬间便有数人惨叫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结圆阵!用长兵!”陈三经验丰富,立刻组织剩余人手,背靠船舱和桅杆,以长枪、长矛和盾牌构成防御圈,勉强抵挡住死士潮水般的进攻。但对方人数占优,且个体战力更强,防御圈在不断缩小。
另外两艘护卫船也分别被敌船缠住,陷入苦战,无法支援主舰。
清羽道长护在小莲舱室门口,手中铜镜不断射出清光,将试图靠近舱门的死士逼退或短暂定住,为崔文远和陈三减轻压力。但他主要的精力,却在对抗那不断喷射的“腐水”和空气中弥漫的一股扰乱心智的、带着海腥与甜腻的诡异气息——那是从敌船中心扩散出来的,似是某种邪术阵法,能削弱对手斗志,增幅己方凶性。
“道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崔文远一剑劈退一名死士,背靠到清羽身边,急促道,“必须想办法毁掉那喷水的怪船!还有这扰人的邪气!”
清羽面色凝重:“那喷水机关似有邪力保护,寻常箭矢难伤。这邪气阵法……核心应在敌船主桅附近!但我们现在自顾不暇,如何能远距离摧毁?”
就在这危急关头,舱门猛地被推开。小莲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晕船和恐惧仍在折磨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盯着右舷那艘正在不断喷射“腐水”的“黑鳍”快船。
“我……我感觉到那船的邪气最重!那里……有个很冷很恶心的‘点’,和定海地窖的‘子盘’有点像,但……更暴烈,像活的!”小莲扶着门框,声音因紧张而颤抖,但吐字清晰,“道长,我能试着……用您教的方法,干扰它吗?就像上次那样!”
清羽目光一闪。小莲对邪气的感应确实敏锐,若能精准干扰那艘船的邪气核心(很可能就是驱动“腐水”和部分阵法的关键),或许能暂时瘫痪其攻击,为反击创造机会!但海上施法,环境恶劣,小莲经验又浅,风险极大!
“小施主,集中精神,锁定你感应到的那个‘点’。将你的星辉之力,想象成一道最纯净、最锐利的‘针’,无需浩大声势,只需精准地‘刺’过去,干扰其运转节律!贫道为你护法,并加持‘锐金’与‘破邪’符意!”清羽当机立断,快速指示,同时咬破指尖,在小莲额头和双肩飞快画下三道符咒。
小莲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脚下船体的疯狂颠簸和周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她闭上双眼,将心神全部沉入左臂那微微发烫的印记,并回忆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微弱的星辉本源。意念如丝,延伸出去,穿过混乱的能量场和腥咸的空气,牢牢锁定右舷敌船桅杆下方某个散发着阴冷、暴烈、污秽波动的源头——那是一个嵌入船体结构的、不断搏动的暗蓝色晶体,周围缠绕着无数扭曲的、由怨魂和邪术炼化而成的能量触须!
就是它!
小莲集中全部意志,想象着自己那一点星辉,在清羽道长符咒的加持下,化为一枚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净化”、“驱邪”、“扰乱”意念的“星光之针”。她没有试图去正面击破那强大的邪能晶体,而是瞄准了晶体能量输出与周围阵法连接的一个最细微、最脆弱的“节点”!
“去!”
心中默喝,那枚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精神与星辉本源的“针”,无视了物理距离与风雨阻碍,瞬间跨越海面,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个无形的节点!
嗡——!
右舷那艘“黑鳍”快船上,那暗蓝色晶体猛地一颤,表面流转的邪光骤然紊乱!正在疯狂喷射的“腐水”水龙,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猛地一滞,随即开始断断续续,最后“噗嗤”一声,彻底哑火,只流出少许残余的黑水。同时,弥漫在战场上空、扰乱心智的甜腻邪气,也为之一清!
“好机会!”崔文远虽不知具体,但见敌方最麻烦的“腐水”攻击停止,精神大振,“神箭手!瞄准那艘怪船的吃水线!用火箭!”
船上仅存的几名弓箭手抓住这难得的稳定瞬间,点燃裹了油布的箭矢,弓开满月,数支火箭划过雨幕,狠狠钉在那“黑鳍”快船的船身吃水线附近!特制的箭镞穿透力极强,钉入木板后,火焰并未被雨水立刻浇灭,反而开始沿着涂抹了防蛀油脂的船板蔓延!
那艘“黑鳍”快船顿时陷入混乱,部分死士慌忙去扑救火焰,攻击阵型出现缺口。
“就是现在!反攻!”崔文远长剑一挥,率先冲杀出去。陈三等人也士气大振,趁机反击。
小莲在发出那一“针”后,只觉得脑中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空虚袭来,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身体一软,就要倒下。清羽道长及时扶住她,将一颗回气的丹药塞入她口中,低声道:“做得好!休息一下。”
他目光却转向另一艘试图靠拢主舰支援的“黑鳍”快船,眼神转冷。小莲的干扰创造了战机,但必须扩大战果,彻底击溃或逼退这些海上杀手,否则等他们缓过劲来,依然危险。
清羽将小莲交给舱门口一名受伤但仍能持刀警戒的“谛听”人员,自己则大步走向船舷边。他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精纯的灵力开始凝聚。他不再使用铜镜,而是双手虚抱,仿佛在牵引着无形巨力。
“悬星秘传,引涛为剑!巽风听令,怒浪伏魔——疾!”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吐出,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主舰侧前方原本就汹涌澎湃的海面,突然剧烈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急速漩涡!更惊人的是,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引力”似乎以清羽为中心散发出去,强行改变了局部海流的走向和风力的细微角度!
那艘正试图靠近的“黑鳍”快船,猝不及防之下,船头猛地被那股突兀形成的漩涡和紊乱的横向海流带偏,船身剧烈倾斜,速度骤减!与此同时,一阵猛烈的、方向诡异的旋风凭空生成,狠狠撞在它鼓起的风帆上!
咔嚓!吱嘎——!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那艘“黑鳍”快船的主桅杆竟然承受不住这突然施加的、违反常理的复合力量,从中间扭曲、断裂!沉重的桅杆连同风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引发一片惨叫和更大的混乱。失去了主要动力和平衡,这艘船在原地打转,短时间内失去了战斗力。
这便是悬星观秘传的“风水引动”之术!非大法力、大定力者不能施展,且极耗心神。清羽道长脸色也白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最后一艘“黑鳍”快船上的影阁头目,显然没料到猎物如此棘手,不仅有能力干扰他们的邪术核心,更有能引动风水之力的玄门高手!眼看一艘船起火,一艘船瘫痪,己方突袭的优势荡然无存,而对方的援兵(另外两艘护卫船已逐渐摆脱纠缠,开始靠拢)即将到来。
那头目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剩余还能活动的死士如潮水般退回自己船上,连那些受伤或被困的同伴也毫不犹豫地舍弃。三艘“黑鳍”快船(包括起火的)开始转向,试图脱离战场,向风暴更深处逃窜。
“想跑?追!”崔文远岂肯罢休,尤其是那艘起火的敌船,速度大减。
“崔大人,穷寇莫追!”清羽道长却出声制止,他喘息着,指着前方愈发阴沉、仿佛有墨汁翻滚的海天交界处,“前方海域,邪气与天然风暴混杂,晦暗不明,恐有更大的埋伏或陷阱。且我方损失不小,需立刻救治伤员,修补船损。那艘起火的敌船,就算能逃,也必受重创,短期内难以再为恶。当务之急,是整顿队伍,确认方位,继续向泉州方向航行!‘海鹘号’和‘母盘’才是首要目标!”
崔文远闻言,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甲板上倒伏着不少己方和敌方尸体,血迹很快被雨水冲淡,但仍触目惊心。水手们正在陈三指挥下拼命扑灭蔓延到自己船上的零星火焰(被火箭溅射引起),修补被“腐水”腐蚀的船板。确实不宜再冒险深追。
“清羽道长言之有理。传令,救治伤员,清理甲板,检查各船损伤,尽快修复!保持航向,继续南下!”崔文远下令。
风暴渐渐有了减弱的趋势,但天空依旧阴沉。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海上遭遇战,以影阁“黑鳍”的退却告终。但崔文远等人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伤亡了十余人,船只也有损伤,更重要的是,暴露了行踪,也让影阁知道了他们的追踪决心和能力。
“海鹘号”上。
宽大的船舱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船主(实为影阁海路运输头目之一)正在听取从“黑鳍”快船以秘法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战斗汇报。
“……干扰邪晶……风水道术……疑似星眷者与悬星观道士同行……战力超出预期……‘黑鳍’乙队受挫,一船重伤,已按计划向备用岛屿撤离……”
“‘星眷者’……悬星观……”船主脸色阴沉,“崔文远身边果然有能人。看来定海之事,确实让他们警觉了,竟追得如此之急,还有能力在海上重创‘黑鳍’。”
他踱步到舷窗前,望着外面依旧波涛汹涌的海面,喃喃道:“既然甩不掉,又打不垮……那就只能,让他们‘主动’改变方向,或者……永远留在这片海上了。”
他转身,对肃立一旁的大副命令:“改变航向,不再直航泉州外海常规航道。转舵,向‘鬼哭礁’海域驶入。同时,用‘雾螺’发出信号,通知‘雾隐’和‘海东青’大人,猎物已入彀,可按第二套方案准备了。我们要在‘鬼哭礁’,给这位钦差大人,送上一份‘大礼’。”
大副心中一凛。“鬼哭礁”那片海域,暗礁丛生,海流诡异,常年有莫名浓雾笼罩,是着名的船墓,也是影阁在海上布置的一处绝险陷阱之地,内有更可怕的东西。看来船主是要不惜代价,利用地利,彻底解决追兵了。
“是!”
“安澜号”上,简单清理和包扎后。
小莲服了药,休息片刻,恢复了一些精神,但脸色依旧不好看。方才那种强行抽取本源、精准一击的体验,让她心有余悸,也让她对自己这“星眷”之力的强大与代价有了更深的认识。
崔文远和清羽道长正在船楼,对着海图,面色凝重。
“‘黑鳍’退走的方向,与‘海鹘号’可能的航线有偏差。他们似乎并不急于与我们纠缠到底,倒像是……试探,或者说,延缓。”崔文远分析道,“而且,他们退向的风暴深处,海图上标注那片区域……似乎有很多暗礁和异常海流记录。”
清羽道长指着罗盘:“罗盘对前方偏东海域的秽气感应,在‘黑鳍’退却后,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隐晦和分散了,仿佛那片区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散发邪气的迷宫。这很不寻常。”
陈三包扎着胳膊上的伤口,插言道:“大人,道长,老海狼们都说,那片海叫‘鬼哭礁’,邪性得很,进去的船十有八九出不来,连海寇都绕着走。‘海鹘号’如果真往那边跑,要么是找死,要么……就是那里有他们的倚仗!”
“鬼哭礁……”崔文远咀嚼着这个名字,“影阁故意把我们往险地里引?那里有埋伏?”
“很可能。”清羽道长沉声道,“而且,恐怕不是‘黑鳍’这种明刀明枪的埋伏。那片海域的邪气……让贫道想起一些关于‘海墟’、‘迷境’的古老记载。影阁或许在那里经营日久,布置了结合天然险地与邪术的大型迷阵或陷阱。”
“那我们还要追进去吗?”小莲忍不住问。
崔文远沉默片刻,目光坚定:“追!‘海鹘号’和‘母盘’事关东南沿海无数生灵,绝不能跟丢!就算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不过,不能盲目。”他看向清羽,“道长,可有方法,最大限度降低在那种环境中被迷阵所困的风险?”
清羽思索道:“寻常罗盘在强磁场或邪力干扰区域极易失效。但悬星观秘传的‘星轨定踪术’,以特定星辰方位为锚,结合修士自身灵觉,受外界干扰较小。只是此法需在夜晚星辰可见时施展,且极耗心神,不能持久。另外,小施主的纯净星力,或许也能在一定范围内,像在定海那样,干扰或照亮局部邪气迷雾,为我们指引安全通道,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夜间进入‘鬼哭礁’区域,依靠道长和小莲的力量导航?”崔文远问。
“风险最小的方法,恐怕就是如此。”清羽点头,“白日里,邪气与天然迷雾更盛,视线与灵觉皆受压制。入夜后,星辰之力可为依凭,虽也有凶险,但至少有法可依。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在入夜前尽量靠近‘鬼哭礁’边缘,并做好一切准备。”
崔文远深吸一口气:“好!那就这么办!传令下去,全船戒备,检查武备、食水、灯火。伤员集中照料。入夜后,我们便闯一闯这‘鬼哭礁’!”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与决绝。
小莲望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仿佛择人而噬的阴沉海平线,小手在袖中握紧。她感到左臂的印记微微发凉,仿佛在预警着前方难以想象的危险。但她没有退缩,脑海中闪过姐姐林晚月最后融入封印的坚定身影。
“姐姐,保佑我……保佑我们,一定要阻止他们!”
夕阳终于挣扎着从云缝中透出最后一缕昏黄的光,将汹涌的海面染成诡异的暗金色,也照亮了前方那片被永久性灰暗雾气笼罩、隐约可见嶙峋礁石黑影的可怕海域——“鬼哭礁”,到了。
真正的考验,即将在夜幕与迷雾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