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无星无月。“鬼哭礁”海域如同一个吞噬光线的巨大黑洞,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没。海面上,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无声无息地升腾、弥漫,迅速将“安澜号”及两艘护卫船包裹其中。雾气潮湿冰冷,带着海藻腐败的咸腥,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无数细语呢喃汇聚而成的诡异声响,真似鬼哭,隐隐绰绰,扰人心魄。
船只仿佛驶入了一片凝固的灰白棉花之中,视线所及,不出十丈。海浪的声音也变得沉闷、扭曲,四面八方传来,难以辨别方向。船舷外,浓雾深处,时不时有巨大礁石的漆黑轮廓如怪兽脊背般一闪而过,又隐没无踪,令人心惊胆战。
“掌稳舵!缓速!了望手加倍警惕!”崔文远立在船楼,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死寂海域中潜藏的什么东西。所有灯火都已用特制的、能穿透部分迷雾的琉璃灯罩罩住,光线昏黄,只能勉强照亮附近一小片甲板。
清羽道长盘膝坐在船头甲板中央,面前摊开一方绘制着复杂星图的油布,那面古朴罗盘置于其上。罗盘的指针此刻正疯狂地左右摇摆,时而停滞,时而急转,完全失去了指示南北的作用。他闭着双眼,双手掐着一种奇特的手诀,指尖有极其微弱的银色光点明灭不定,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小莲站在他身侧不远,裹紧了披风,小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按照清羽之前的叮嘱,努力平复呼吸,将心神沉静下来,尝试着去感应这片浓雾与黑暗中的“气”。一闭上眼,无数混乱、阴冷、充满恶意与痛苦的意念碎片便如同潮水般试图涌入她的感知,那是这片海域千百年来沉船罹难者的残留怨念,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古老、如同活物般蛰伏的邪恶气息。她连忙固守心神,只专注于左臂印记那微弱的、属于星辰的清凉感应,并试图将其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探出。
“不行,天然磁场混乱不堪,地脉邪气与怨念交织,还有……某种人为布置的干扰,极其强大。”清羽道长睁开眼,额角已见细汗,“星轨定踪术受到的干扰远超预期。我只能勉强感应到,我们此刻正沿着一条极其曲折、狭窄的‘相对安全’的水道滑行,但这水道似乎是活动的,时刻在变化。稍有不慎,偏离哪怕数丈,就可能触礁,或者……闯入更危险的区域。”
“活动的?人为布置?”崔文远心中一凛,“影阁真的在这里经营出了一片死亡迷宫?”
“恐怕不止是迷宫。”清羽道长面色凝重,“我能感觉到,这雾、这礁、这海流,都被一股庞大而隐晦的邪力统御着,形成了一个近乎领域的‘场’。在这个‘场’里,我们的方向感、时间感、甚至灵觉,都会被扭曲。更麻烦的是……有东西,在这片雾海里游弋,不止一种。”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左舷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如同巨大鱼类拍击水面的“哗啦”声,还有仿佛朽木摩擦的“嘎吱”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是‘雾傀’!”一名老水手牙齿打颤,声音发飘,“鬼哭礁里的海鬼!用沉船的烂木头和死人骨头拼起来的!会掀船,拖人下水!”
“噤声!”陈三低喝,握紧了刀柄,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一道突然出现的礁石阴影,每一声异响,都牵动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船队只能以最慢的速度,在清羽道长极其艰难的指引下,一点一点地向前摸索。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有半个时辰,前方浓雾中,忽然出现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比周围雾气颜色更深沉的巨大阴影,连绵不绝,仿佛一道横亘在海上的黑色城墙。
“是岛礁群!小心绕行!”清羽道长急道。
舵手拼命转舵,船只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调整方向。然而,就在船头即将避开那片巨大阴影时,异变陡生!
那片“阴影”靠近水面的部分,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数十个孔洞!紧接着,无数道惨绿色的、磷火般的幽光,如同蝗虫般从孔洞中蜂拥而出,迅速在雾气中凝聚、盘旋,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那赫然是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鬼火潮”!它们仿佛有意识般,分成数股,朝着三艘船猛扑过来!
“阴魂袭船!稳住心神!阳气旺盛者上前,泼洒朱砂、黑狗血!诵念正气歌诀!”清羽道长厉声喝道,同时双手疾挥,数道散发着金光的符箓飞出,在船队上空结成一道简易的光幕。
水手和兵士们强忍恐惧,将准备好的辟邪之物奋力泼洒出去。朱砂和黑狗血与那惨绿鬼火接触,顿时爆发出“嗤嗤”的声响和阵阵黑烟,不少鬼火哀嚎着消散。但鬼火数量太多,前仆后继,不断冲击着符箓光幕和船体,光幕迅速变得明灭不定。更可怕的是,这些鬼火的尖啸声直接冲击人的魂魄,意志稍弱者便开始头晕目眩,眼前幻象丛生。
小莲只觉得脑海中如同有无数钢针攒刺,那些怨魂充满痛苦、憎恨、绝望的意念疯狂冲击着她的灵台。左臂印记传来灼痛感,自动激发出一层微弱的银光护住她心神,但依旧感到阵阵恶心欲呕,难以集中精神。
“小莲!用星力!像在定海那样,但不是攻击,是‘净化’和‘安抚’!尝试与这些怨魂中残存的、相对不那么狂暴的意念沟通,引导它们平息!这片海域的怨魂是被邪力驱使的,并非全是本意!”清羽道长一边竭力维持光幕,一边急声指点。
小莲咬牙,强忍不适,再次凝聚心神。她没有试图攻击那些狂暴的鬼火,而是将微弱的星辉意念,化作无数缕极其纤细、温和的“丝线”,如同春风化雨般,轻柔地探向那些翻涌的怨魂狂潮。她努力传达着宁静、悲悯与解脱的意念,呼唤着那些沉沦灵魂中可能还存留的一丝清明。
起初,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但渐渐地,随着她星辉之力的持续渗透和清羽道长金光符箓的压制,一些较为弱小的鬼火尖啸声似乎减弱了一丝,冲击光幕的势头也出现了细微的滞涩。尤其是在她银白色星辉意念拂过的地方,少数几团鬼火甚至微微一顿,幽绿光芒中隐约闪过一丝茫然。
“有效果!”清羽道长精神一振,加大符箓输出。崔文远也指挥众人齐声高唱军歌,以阳刚血气辅助对抗。
然而,就在形势稍有缓和之际,那巨大阴影般的岛礁深处,猛然传来一声低沉、威严、充满无尽邪异与贪婪的悠长嘶吼!这嘶吼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带着碾压性的意志,瞬间盖过了所有鬼火尖啸和军歌!
嘶吼声中,所有鬼火如同受到绝对命令,齐齐一顿,随即以更加疯狂、更加有序的姿态汇聚起来,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凝聚成三股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绿色火柱,狠狠撞向三艘船的龙骨位置!与此同时,下方海水剧烈翻涌,数条粗大无比、布满吸盘和诡异眼状花纹的、似章鱼触手又似腐烂巨蟒的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深海中探出,猛然缠向三艘船的船舵和螺旋桨(此时代船只若有)!
“是‘魇涡’!这片邪域的主宰之一!它在亲自操控怨魂和驯养的海怪!”清羽道长脸色大变,那声嘶吼中蕴含的邪力,连他都感到心悸,“它想直接弄沉我们的船!”
金光符箓结成的光幕在绿色火柱的集中冲击下,瞬间出现了裂纹!船舵被那滑腻巨大的黑色触手死死缠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船只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横!更糟糕的是,随着那“魇涡”的嘶吼,周围的浓雾剧烈翻滚起来,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方向混乱的漩涡气流,进一步干扰船只操控!
“砍断那些触手!稳住船!”崔文远目眦欲裂,挥剑就向最近的一条触手斩去,剑锋砍在滑腻坚韧的皮肉上,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清羽道长知道生死关头,不再保留。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精纯道元的精血在铜镜上,同时双手急速结印,脚踏七星,口中诵念起悬星观威力最大的破邪秘咒之一:
“北斗七元,神气统天。天罡大圣,威光万千。上天下地,断绝邪源!乘云而升,来降坛前。降临真气,穿水入烟!传之三界,万魔擎拳!斩妖灭踪,回死登仙!急急如律令!”
随着咒文完成,他手中铜镜光华大放,镜面仿佛化作一道连接九天星河的漩涡,一股浩瀚、堂皇、威严无比的紫色星罡之气从中喷薄而出,化作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柱,无视浓雾阻隔,直射那发出嘶吼的岛礁阴影深处!同时,镜光余波扫过那些绿色火柱和黑色触手,顿时如同沸汤泼雪,鬼火哀嚎溃散,触手皮开肉绽,发出焦臭,吃痛般剧烈收缩!
那岛礁阴影深处的“魇涡”似乎没料到对方还有如此强力的反击,发出一声夹杂着痛楚与愤怒的咆哮,操控的邪力为之一乱。
就是现在!
小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星辉之力,连同左臂印记最后一点清凉本源,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净化或安抚,而是将所有力量凝聚成一道极其凝聚、带着决绝守护意念的“银色光锥”,狠狠刺向那“魇涡”邪力与海域整体邪气场之间,最关键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那个连接“节点”!
这并非攻击“魇涡”本身(她的力量远远不够),而是攻击它操控这片海域邪气的“权限”!
“给我——断!”
银色光锥没入浓雾与邪气深处。
刹那间,整个“鬼哭礁”海域的雾气猛然一滞,随即开始剧烈地、无规律地翻滚奔腾!那无处不在的诡异低语和鬼哭之声骤然拔高,变得混乱而尖锐。缠绕船只的黑色触手和绿色火柱失去了统一指挥,开始各自为战,威力大减。
清羽道长的紫薇星罡之气趁机再次重创了那“魇涡”藏身的阴影,一声极其痛苦和暴怒的嘶吼后,那庞大的邪异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了岛礁深处,似乎受了不轻的创伤,暂时无力再直接操控全局。
失去了“魇涡”的统一驾驭,海域的邪气场虽然依旧存在,但变得混乱、迟滞,对方向的干扰和压迫力明显减弱。那些怨魂鬼火和海怪触手也变得散乱起来,威胁大减。
“快!趁现在!全力冲出去!顺着那股残余邪气流动相对平缓的缝隙!”清羽道长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秘咒消耗极大,但他仍强撑着指引方向。
崔文远也看出这是唯一生机,嘶声下令:“满帆!所有人,砍断触手,清理障碍!冲!”
三艘船爆发出最后的潜力,水手们拼死砍断残留的触手,舵手奋力操控,顺着清羽指引的、在混乱邪气中短暂出现的一道“缝隙”,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这片最危险的岛礁群和鬼火笼罩区!
当船只终于冲出一片格外浓厚的雾墙,前方的雾气明显变得稀薄了一些,虽然依旧迷蒙,但已能勉强看到百丈外的海面,也没有了那无处不在的鬼哭和恐怖的邪念压迫。回头望去,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与黑暗,如同狰狞的巨兽之口,渐渐被抛在身后。
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一般,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不少人心有余悸地低声啜泣或感谢满天神佛。甲板上血迹斑斑,方才的混乱中又有数人伤亡。
清羽道长盘膝调息,气息微弱。小莲则直接昏了过去,方才那一击彻底耗尽了她。
崔文远强撑着检查各船情况,还好,三艘船主体结构未受致命损伤,但都需要修补,人员伤亡更是令人心痛。
“我们……闯过来了?”陈三倚着船舷,声音沙哑。
“只是暂时。”崔文远望向依旧雾气朦胧的前方,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鬼哭礁’范围极广,我们只是闯过了最核心的险地之一。而且,打伤了那‘魇涡’,影阁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还有后手。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海鹘号’的踪迹,或者……找到离开这片鬼海域的出路。”
他走到船头,看向昏迷的小莲和调息的清羽。这一次,若非这两人拼死发力,他们绝无可能闯过刚才那一关。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海鹘号”……你们究竟藏在这片迷雾的哪个角落?还是说,你们已经通过了这里,在前方等着我们?
浓雾无声,海浪轻摇。逃出生天的短暂庆幸之后,是更深沉的疲惫与对未知前路的沉重忧虑。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船还在,目标仍未丢失。
这就够了。
“安澜号”带着伤痕,继续驶向迷雾深处,寻找着宿敌的踪迹,也寻找着离开这片死亡海域的希望。而在他们刚刚激战过的“魇涡”巢穴深处,受伤的古老邪物正在发出怨毒的咆哮,并将“入侵者”的信息,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传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