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鬼哭礁”外围海域。
晨曦艰难地穿透稀薄了许多的、仍如纱幔般笼罩海面的雾气,在墨绿色的海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安澜号”和两艘护卫船静静地漂浮着,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后精疲力竭的巨兽。船身上随处可见修补的痕迹和未洗净的暗红血渍,甲板上弥漫着伤药、焦糊和挥之不去的淡淡腥气。疲惫的水手和“谛听”人员倚着船舷或舱壁,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休息,许多人身上都缠着绷带,眼神里残留着昨夜激战的惊悸。
小莲在清羽道长的丹药和自身调息下,已经苏醒过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也有些萎靡,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抹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沉静。她默默地帮助医士照料伤员,动作轻柔,偶尔触及伤员体内残留的些许阴寒邪气时,左臂的印记会传来微弱的清凉感,似乎能稍稍缓解伤者的痛苦。
清羽道长在单独的舱室内闭目调养,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昨夜强行催动紫薇星罡咒,又引导众人闯出险地,消耗极大。此刻他正手持一枚温润的玉石,缓缓吸纳其中蕴藏的稀薄灵气,修补受损的元气。
崔文远几乎一夜未眠,此刻正与陈三及几位老练的水手头目在船楼,对着海图和几份零散的水文记录,低声商议。昨夜虽然侥幸冲出“魇涡”领域,但在这茫茫雾海,失去了“海鹘号”的明确踪迹,连自身的确切位置都难以判定,形势依然严峻。
“根据星象、海流漂移和昨夜逃出的方向大致推算,我们可能位于‘鬼哭礁’的东南边缘地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水手(曾是海图绘制匠)指着海图上大片的空白和模糊标注说道,“这一片海域水文复杂,暗礁星罗棋布,但比起核心区,险恶稍减。只是……雾依旧不散,若没有准确航路图,还是步步惊心。”
崔文远眉头紧锁:“‘海鹘号’既然敢闯‘鬼哭礁’,必有安全航道。他们会不会已经穿过去了?还是……仍然躲在这片雾海的某个角落?”
陈三道:“大人,昨夜那‘魇涡’受创,邪气场紊乱,或许……我们能趁机找到一些之前被掩盖的痕迹?比如船只经过留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弱气息,或者……他们可能来不及清理的蛛丝马迹。”
崔文远眼睛一亮,看向清羽道长所在的舱室方向。或许,道长恢复一些后,能借助玄妙手段有所发现?
就在这时,负责了望的一名“谛听”人员忽然压低声音急报:“大人!左前方雾气中,似有火光闪烁!很微弱,时隐时现!”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望去。果然,在左舷约两里外的灰白雾气深处,隐约有一点橘红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不定,看轮廓,似乎不像是自然现象。
“是篝火?还是船灯?”崔文远心中疑窦丛生。在这凶险莫测的“鬼哭礁”,谁会在此生火?是遇险的船只?还是……影阁的据点或陷阱?
“靠过去!小心戒备,保持距离观察!”崔文远下令。三艘船小心翼翼地调整航向,朝着火光方向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雾气略微稀薄,那火光的轮廓逐渐清晰——那似乎是一座露出海面不高的小型礁岛,嶙峋的黑色岩石上,赫然燃烧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礁岛边缘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滩涂,滩涂上似乎……有船只的残骸,以及几个人影在活动!
“是沉船幸存者?”陈三猜测。
“未必。”崔文远眼神锐利,“你看那篝火,燃烧得颇为稳定,不像是仓促点燃求生。而且,那几个人的动作,看似蹒跚,实则隐隐有章法,像是在……布置或警戒。”
他立刻让人唤醒了清羽道长和小莲。
清羽道长来到船楼,凝目望了片刻,又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礁岛上的气息……颇为混杂。有活人阳气,也有海难者的残余死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与昨夜‘魇涡’邪力同源但微弱得多的气息,以及……某种人工造物的、非自然的热力波动。”
“人工造物的热力波动?”崔文远追问。
“类似……大型机关运转,或特殊炉火持续燃烧产生的余热,但被刻意掩饰了,离得远很难察觉。”清羽解释道,“而且,那篝火的位置和燃烧方式……隐隐符合某种简易的‘驱雾聚阳’阵势,虽然粗陋,但确实能小范围驱散湿寒邪气,稳定人心。”
这就更可疑了。寻常海难幸存者,哪懂这些?
“道长,小莲,你们可能感应到那礁岛附近,是否有‘海鹘号’残留的痕迹?或者……特殊的药材、邪物气息?”崔文远问。
小莲努力集中精神,左臂印记传来微弱的感应,指向礁岛方向。她仔细分辨:“有……很淡的……和定海慈济堂那里类似的、那种甜腻阴寒的怪味,但非常非常淡,几乎被海风和雾气吹散了。还有……一点点……像是很多种药材混合烧焦的味道,也有点像……熔炼金属的味道?”她的描述并不精确,但已提供关键线索。
清羽道长补充道:“礁岛背面的水下,似乎有较大的、非天然的阴影轮廓,像是人工修建的码头或水下建筑的基座,但被礁石巧妙遮挡了。”
“影阁的补给点?秘密码头?还是……‘丙字计划’的另一个环节?”崔文远脑中飞快转动,“‘海鹘号’会不会在这里短暂停靠过?或者,这里就是他们转运‘母盘’或制造瘟疫原料的中继站?”
无论如何,这礁岛必有蹊跷,很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准备放下小艇!陈三,挑选六名最精干的好手,携带兵器、弓弩、解毒药物,随我和清羽道长、小莲登岛探查!其余人,由副指挥率领,驾船在附近海域警戒,保持信号联络,若有不测,立刻支援或撤离!”崔文远果断下令。
很快,一艘结实的小艇从“安澜号”侧舷放下。崔文远、清羽、小莲、陈三及三名“谛听”精锐,共七人,悄无声息地划向那座神秘的礁岛。为了不惊动可能存在的敌人,他们绕了一个小圈,从礁岛侧面一处岩石陡峭、不易察觉的角落悄然靠岸。
攀上湿滑冰冷的岩石,众人伏低身形,小心观察。滩涂上的篝火距离他们还有百余步,那几个晃动的人影似乎并未察觉。空气中弥漫着海腥、烟气和那股小莲嗅到的、极其淡薄的甜腻怪味。
清羽道长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手掐法诀,双目微闭,将灵觉如同水波般小心地向前方滩涂区域扩散。片刻后,他低声道:“滩涂上共有五人,皆身有武功,但气息浑浊,似被药物或邪术控制,灵智不高,像是守卫或苦力。那堆篝火下面,埋有东西,散发着微弱的邪力波动,似是某种预警或触发装置。礁岛内部……有空洞回音,确有人工开凿或天然形成的洞穴,且深处有持续的热源和……微弱的、痛苦的生灵气息!”
崔文远心下了然。这绝非普通遇难者营地!
“陈三,你带两人,从侧面悄悄摸过去,制服那五个守卫,务必留活口,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触发警报。”崔文远部署,“道长,小莲,我们直接去探查那个洞穴入口,应在篝火后方那片岩壁之后。”
陈三点头,带着两名好手,如同狸猫般借着礁石阴影,悄无声息地掩了过去。崔文远则带着清羽和小莲,从另一侧快速靠近篝火区域。
那五个守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围着篝火取暖,低声嘟囔着什么,口音怪异。陈三等人行动迅捷如电,几乎在同一时间暴起发难,捂住口鼻,以重手法击打后颈或穴位,瞬息之间便将五人制伏,瘫倒在地。
崔文远三人也已赶到篝火旁。清羽道长迅速检查了篝火下方,果然挖出一个简易的邪术符阵,中心埋着一块刻有扭曲符文的黑色骨头,已被他提前感知并用法力暂时隔绝。
“洞口在那里!”小莲眼尖,指向篝火后方岩壁上一处被刻意用碎石和枯海草遮掩的裂缝,约一人高,内有微弱的光线和更明显的怪味传出。
崔文远示意陈三等人处理俘虏和警戒外围,自己则与清羽、小莲,小心翼翼地钻入裂缝。
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步,豁然开朗。里面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然岩洞,被人为修整过,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洞壁插着几支燃烧着诡异绿色火焰的油灯,光线幽暗。洞内温度明显高于外界,空气中那股甜腻怪味、药味和熔炼金属的气味变得浓烈起来,还混杂着排泄物和伤口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洞内景象,让三人瞳孔骤缩!
洞穴一侧,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木桶,有些敞开着,露出里面颜色诡异的粉末或粘稠液体。旁边还有几个简易的炉子和坩埚,虽然此刻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旁边散落着一些未用完的矿石碎渣和干枯的、形貌怪异的植物——正是“极乐散”和“疫种”的原料!
洞穴另一侧,则用粗糙的木栅栏隔出了几个“笼子”,里面蜷缩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呆滞或充满恐惧的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他们身上多有溃烂伤口或奇怪的斑疹,气息微弱,显然是被抓来用于试验或作为“原料”的可怜人!
而在洞穴最深处,一个较为干燥的平台上,铺着兽皮,摆放着一些简陋的生活用具和……几卷用油布包裹的卷轴,以及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
“果然是影阁的窝点!他们在用活人试验疫毒!这些畜生!”崔文远咬牙切齿,强压怒火。
清羽道长迅速检查那些“囚犯”,脸色更加难看:“他们体内……已被种下不同阶段的疫毒或药物,有些已是病入膏肓,救不回来了……影阁在此测试疫毒效果和传播方式!”
小莲看着那些囚犯痛苦麻木的样子,尤其是那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眼圈顿时红了,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悲伤。她左臂的印记隐隐发烫,对那些囚犯身上散发的疫毒邪气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崔文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走向深处的平台。他小心翼翼地用剑挑开油布卷轴,就着幽绿的灯光查看。卷轴上用密语和简图记录着一些数据,像是不同配方疫毒的效果对比、投放方式(水源、空气、接触)、潜伏期、发作症状等,冰冷的数据下是无数条人命的代价!其中一份卷轴末尾,还潦草地写着:“癸号配方最烈,然不易控,需特定‘引媒’(旁注:星眷者之血?)方可定向激发……待‘海鹘’至,取最终样本,验证于‘大市’……”
“‘海鹘’……‘大市’?是指‘海鹘号’和某个目标市场?泉州?”崔文远心中凛然。影阁果然计划在泉州进行大规模疫毒投放!
他又看向那个小铁箱,用剑小心撬开锁头。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封密信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复杂海图和奇异符号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面有一个阴刻的“丙”字。
密信是往来通信,字迹潦草,用的是暗语,但结合已知信息,崔文远和清羽连蒙带猜,大致解读出关键信息:
信息量巨大!不仅确认了“海鹘号”去向和最终目标,更获得了前往其秘密锚地的关键信物(丙字令)!但同时,小莲的特殊也被影阁高层知晓,并将其列为危险因素和可能的“利用工具”!
“我们必须立刻赶往‘黑螺湾’!赶在‘海鹘号’完成准备、进入泉州之前阻止他们!”崔文远握紧令牌,眼神决绝。
清羽道长却道:“且慢。此信提到‘特定礁石信号点’,我们不知具体位置。而且,这令牌是否只有一块?我们冒用身份前往,风险极大。再者,泉州方面,影阁势力盘根错节(‘海东青’),我们即便赶到‘黑螺湾’,也可能落入圈套。”
“那该如何?”崔文远急道。
清羽沉吟:“贫道或许可以尝试,以此令牌为媒介,施展‘追踪溯源’之术。此术能根据物品与原有主人或经常接触之地的微弱联系,大致指引方向或感应一定距离内的同源气息。虽不能精准定位‘黑螺湾’,但若能大致感应到‘海鹘号’或‘母盘’的方向与距离,我们便可自行寻去,不必依赖那可能暴露的引航小船。”
“需要多久?”
“此地不宜久留,需回船上施法,且需相对安静环境,约需半日。”
崔文远当机立断:“好!我们立刻带上这些证据和令牌,解救还活着的人,然后撤离!陈三,处理掉外面那五个守卫(敲晕捆绑),我们速回船上!”
众人立刻行动。解救囚犯的过程令人心酸,只有四五人尚有行动能力,其余皆已奄奄一息。他们将还能走动的人扶上小艇,又尽可能带上那些致命的试验记录和原料样本作为证据。
回到“安澜号”,崔文远立刻下令起航,远离“癸亥礁”,寻了一处相对平静、雾气更稀薄的海域暂时停泊。清羽道长则进入舱室,以“丙字令”为核心,布下简单的法坛,开始施展“追踪溯源”之术。
小莲和其他伤员则得到更好的照料。看着那些被救回的人得到医治,小莲心中稍慰,但想到“海鹘号”正在携带着更可怕的疫毒驶向人口稠密的泉州,而自己竟也被影阁盯上,想要利用她的血,心中便沉甸甸的。
半日后,清羽道长略显疲惫地走出舱室,但眼中带着一丝光亮。
“如何?”崔文远急切地问。
“幸不辱命。”清羽道长指向东南方向,“令牌的‘源头’指向那个方向,距离……依灵觉感应,大约还有两到三日的航程(以我们目前船速)。而且,在施术过程中,我隐约感应到,东南方向极远处,确实存在一个强大的、与定海‘子盘’同源但浩瀚阴冷了无数倍的邪力聚合点,正在缓慢移动,应当就是‘海鹘号’与‘母盘’!其移动轨迹,最终指向……泉州湾外侧!”
终于锁定了!
崔文远精神大振:“全速前进!目标东南!务必在‘海鹘号’进入泉州湾之前,截住它!”
命令传下,三艘饱经风霜的船只再次鼓起风帆,沿着清羽道长指引的方向,破开迷雾,疾驰而去。
身后,“鬼哭礁”的浓雾渐渐被抛远。前方,是通往最终决战海域的航路,也是阻止一场浩劫的最后机会。
而在泉州,“海东青”也收到了“癸亥礁”失联、追兵获得“丙字令”并可能正向“黑螺湾”而来的密报。他站在海图前,看着“黑螺湾”和泉州港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来了么……比预想的快。也好,‘黑螺湾’的‘盛宴’,正缺些有分量的‘祭品’。”
他低声对心腹吩咐:“按第二套方案准备。通知‘海鹘号’,加速完成最后步骤。还有,把我们准备好的‘礼物’,给那位星眷者和她的朋友们,提前送过去……大海,可从来都不寂寞。”
一张更险恶的网,正在前方的航路上,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