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败萨摩联军的捷报,如携风之翼掠过千里海疆,火速传回京城。太和殿内,龙颜大悦,天子萧策抚掌而起,当即传下旨意:举国同庆三日,减免东南沿海三年赋税,以慰边民之心、彰将士之勇。
喜庆氛围席卷朝野,宫中丝竹不绝,市井欢声鼎沸,可这份热闹尚未蔓延太久,文臣集团的弹劾奏章便如雪花般堆满了御案。最显眼的一封联名奏章上,领衔署名者为吏部尚书王怀,字字句句皆直指远在琉球的东南大都护周武。
太和殿朝会之上,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李嵩手持奏章,指尖微微泛白,往日里温润平和的眉宇间,此刻凝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语气恳切却又暗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陛下,周武平定琉球、击溃萨摩联军,护我大齐海疆安宁,此功昭彰显著,臣不敢抹杀。可功是功,过是过,周武在琉球擅自推行军屯卫所之制,将倭寇降卒与流民移民混编为伍,如今手握十余万重兵,独断琉球军政要务,生杀予夺皆由其一人决断,权势之重已然形同藩镇!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危及朝廷根基。臣恳请陛下收回其兵权,将其召回京城任职,既保全其功名,亦能安朝堂之心!”
殿内文武皆是一怔,不少人暗自诧异。谁不知李嵩与周武乃是陛下潜邸时便追随左右的心腹,两人相识近十载,并肩辅佐萧策登基,情谊深厚,平日里素来相互扶持,从未有过嫌隙,今日怎会主动牵头弹劾周武?就连一旁应声附和的吏部尚书王怀,心中也满是疑惑,却还是顺着李嵩的话头开口:“李相所言极是!周武性情刚愎,行事果决,如今手握重兵在外,又深得东南军民拥戴,若无人加以节制,日久必成朝廷隐患!臣请陛下三思,即刻削其兵权,另派得力文臣前往琉球接管军政,以固海防、安民心!”
随着两人发声,殿内文臣纷纷附和,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功高震主”“藩镇之祸”,一时间朝堂之上形成一边倒的舆论。就连部分中立官员,也面露忧色,暗自点头认同——军方势力日渐膨胀,确实是朝堂大忌。
可无人知晓,李嵩此刻心中的煎熬远胜旁人。他何尝愿意参奏周武?当年潜邸岁月,两人同生共死,情谊早已刻入骨髓,若非心中积郁难平,断不会走到这一步。此事的根源,还要从周武出征琉球之前说起。
李嵩膝下子嗣单薄,唯独对亲侄子李胜疼爱有加。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这李胜自幼习武,身手也算不错,心中一直憋著一股劲,想往战场上闯一闯,挣下一份战功,也好封妻荫子、光大李氏一门。李胜日日在李嵩面前软磨硬泡,李嵩耐不住侄子的央求,又想着周武此次东征胜算颇大,便亲自找到周武,将李胜托付给他,再三叮嘱务必多多照看,让他能在军中历练一番,挣个功名便好。周武念及与李嵩的情谊,当即应下,承诺定会妥善安置李胜。
可谁曾想,大军借风暴突袭扶龙会鹰嘴岛时,李胜自持勇力,急于建功,不听将士劝阻,非要率领麾下亲兵冲在最前面。彼时风暴正烈,海浪滔天,战船在怒涛中颠簸不定,李胜的战船不慎被巨浪打翻,他本人也落入海中,瞬间便被汹涌的浪涛卷走,尸骨无存。
当时突袭行动关乎平定扶龙会的大局,半点耽误不得,周武虽痛惜李胜之死,却也只能以军国大事为重,先率军完成突袭任务。事后,他第一时间写信给李嵩,详细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言辞间满是愧疚与歉意。起初,李嵩虽悲痛万分,却也明白战场之上身不由己,周武已是尽力,便回信表示理解,并未过多苛责。
可这份理解,终究没能抵过身边人的挑拨。李嵩的儿子李衡,与表哥李胜一同长大,两人感情极深。李胜死后,李衡悲痛欲绝,认定是周武调度不当,才让李胜白白送了性命,进而迁怒于周武,觉得他不顾与父亲的往日情谊,没有好好护住李胜。这些日子,李衡日日在李嵩耳边添油加醋:“父亲,表哥自幼便武艺高强,若不是周武调度失当,表哥怎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他如今在琉球手握重兵,愈发目中无人,连您的面子都不顾了!此次若不给他点教训,日后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衡儿,休得胡言!周武与为父情谊深厚,绝非推诿责任之人,此事本就是战场之上的无妄意外”李嵩起初还想辩解,可架不住李衡日日纠缠,心中的悲痛渐渐被怨气取代,对周武的不满也日渐滋生。久而久之,他竟也觉得周武此次行事有失妥当,再加上朝堂上文臣们对周武的忌惮日益加深,诸多因素交织之下,才终究下定决心,在太和殿议事时参奏周武。
萧策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喧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文武百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心中早已洞若观火。他岂能不知文臣们的心思?他们忌惮军方势力膨胀,更不满周武在东南大力打压世家大族、推行新政,损害了士族的既得利益,如今不过是借着李嵩的奏章,借机削弱军方势力,夺回士族在东南的特权。而萧策更清楚李嵩的为人,他身为开国功臣,虽忧心藩镇之祸,却始终恪守臣节,忠心耿耿,绝非阴狠毒辣、无端构陷之人,此次参奏周武,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诸位所言,皆是忧国忧民之心,朕明白。”萧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但周武率孤军东征,跨海远征,浴血奋战数月,不仅收复了被扶龙会与倭寇占据的琉球,还击溃了萨摩藩联军,剿灭了为祸东南多年的匪患与外敌,护得东南百万百姓安宁,此功足以载入史册,功在社稷。如今琉球初定,人心未稳,倭寇余孽仍在海上流窜,扶龙会残党也未彻底肃清,此时将周武召回京城,更换琉球主事之人,无异于自毁长城,让东南海防陷入危局!”
“陛下!”李嵩闻言,心中一急,连忙上前一步,高声道:“可周武在琉球独断专行,权势过重,若长久下去,恐生异心,危及皇权啊!”
“异心?”萧策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来,龙袍猎猎作响,“周武乃北疆旧部,自少年时便追随朕,与朕一同长大,多年来出生入死,并肩作战,他的忠心,天地可鉴!当年北疆告急,蛮族十万大军压境,他率三百弟兄死守雁门关隘口,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也未曾退缩半步,硬生生将敌军拦在了国门之外;此次东征琉球,他身中数创,血染战甲,却依旧冲锋在前,从未有过半分退缩。若他真有异心,何必如此拼命?何必为大齐鞠躬尽瘁?”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内一众文臣,语气愈发严厉:“朕知诸位担忧藩镇之祸,毕竟前朝覆灭的教训历历在目。但朕更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周武是朕的肱骨之臣,是大齐的国之柱石,朕信得过他!”
话音落下,萧策不再给文臣们争辩的机会,当即沉声下令:“传朕旨意,朕将以‘巡狩东海,抚慰将士’为名,亲自赶赴琉球!一来,犒劳东征的有功将士,彰显朝廷恩宠;二来,实地视察东海海防,了解琉球治理实情;三来也好亲眼看看,周武是否如诸位所言,有不臣之心!”
此令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震动不已。文臣顿时震动不已。文臣们万万没有料到,萧策不仅未削夺周武兵权,反倒要亲自前往琉球,一时间纷纷上前劝阻。可萧策仅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眼神愈发坚定:“朕意已决,三日后便启程,诸位无需多言!朕东巡期间,朝政由太子萧桓监国,左右丞相从旁辅佐。”
众臣见状,知晓帝王心意已决,再无挽回余地,只能纷纷闭口,躬身领旨。
李衡得知父亲带头参奏周武,且萧策决意御驾东巡,心中早已暗生歹念,悄悄盘算起来:后续要暗中派遣心腹刺杀萧策,再将这桩弥天大罪嫁祸给周武,如此既能为表哥李胜报仇雪恨,又能彻底扳倒周武,一举两得。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京城外的码头便已整装待发。萧策并未大张旗鼓,仅率领千牛卫精锐三百人、战船十艘,便从京城出发,直奔琉球而去。舰队航行途中,萧策刻意拒绝了沿途州府官员准备的奢华接待,每日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一同啃干粮、饮淡水,闲暇之时便召集将领们查看海图,详细询问东海的防务部署与倭寇的活动踪迹,丝毫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让随行的将士们无不心生敬佩。
十余日后,舰队历经风浪,终于抵达琉球那霸港。此时的周武,正率领将士们加紧加固海防工事、开垦军屯田地,全力稳固琉球局势。听闻天子亲赴琉球的消息,周武又惊又喜,心中又难免有些忐忑——他早已得知朝堂上文臣弹劾自己的流言,生怕陛下心生猜忌。来不及多想,他当即下令暂停手中所有工事,率领琉球文武百官与军中将领,仓促赶往码头迎接。
当萧策身着一袭玄色龙纹帝袍——东巡虽简,却也不失帝王威仪——从舰船上缓步走下时,周武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前的帝王,衣袍上还沾著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息,面容略带旅途的风尘,却神色平和,眼神中满是往日里熟悉的信任与期许,没有一丝一毫的猜忌与威严。
“臣周武,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武回过神来,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参拜,语气恭敬之中,难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萧策快步上前,亲自伸手扶起他,在百官、将士与围观百姓的注视下,放声大笑:“周大都护快快免礼!你率军跨海远征,平定琉球,护我大齐海疆无虞,劳苦功高!朕在京城,日日盼着你的捷报,今日一见,看来当年的北疆第一猛将,如今依旧能独当一面,没让朕失望!”
这亲昵的话语,这毫无芥蒂的举动,瞬间便拉近了君臣之间的距离。周围的将士们见状,纷纷面露喜色,挺直了腰杆——他们心中悬著的石头终于落地,陛下与大都护之间的信任,从未改变,那些流传甚广的“功高震主”的流言,不过是无稽之谈。而随行的文臣代表们,脸色则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暗自凛然,瞬间明白萧策此举的深意——他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无声地宣告:周武是他最为倚重的大将,谁也动不得!
接下来的几日,萧策在周武的陪同下,亲自视察了琉球的各处防务与民生。他先是走进军屯的田地,只见将士们与移民百姓一同挥汗耕种,田地里的稻谷长势喜人,田埂上水渠纵横交错,打理得井井有条;随后又来到军港,看到百余艘战船整齐排列,士兵们正在加紧操练,呐喊声震彻整个海港,士气高昂无比;最后走进市集,只见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百姓们脸上都带着安稳幸福的笑容,摊位上的货物琳琅满目,既有中原运来的丝绸、茶叶,也有琉球本地的海产干货,一派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
“周武,你做得很好,远超朕的预期。”萧策拍著周武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你不仅守住了东海的海疆,更让琉球的百姓安居乐业,这份功绩,比打赢十场胜仗还要难得。记住,守住东海,不仅是守住了大齐的一片疆土,更是守住了百姓的安宁,守住了大齐的根基。”
周武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红,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陛下信任,臣万死不辞!往后余生,臣定当尽心竭力,守护好大齐的海疆,绝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萧策缓缓扶起他,环视著周围的将士与百姓,高声宣布道:“周大都护东征有功,治理琉球有方,朕心甚慰!即日起,东南大都护府许可权再加一等,总领东南五省水师与海防要务,便宜行事之权照旧不变!日后,谁敢暗中掣肘大都护府行事、延误军机,朕定不姑息,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将士们当即齐声欢呼,声音震彻云霄,百姓们也纷纷跪地叩谢天子隆恩,那霸港内一片欢腾。随行的文臣代表们,看着眼前的景象,再也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暗自叹服萧策的帝王之术——既彰显了对周武的绝对信任,又稳住了军心民心,同时也震慑了朝堂上的反对势力,而周武的忠诚不二,也让他们彻底放下了心中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