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夷陵骨殖
夷陵的乱葬岗总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土味,魏无羡踩着没膝的荆棘往前走,陈情笛在袖中震颤得愈发厉害。三天前从云梦秘冢带出的温苑还在莲花坞休养,那孩子清醒时说的话却像根刺扎在他心头——“乱葬岗深处有座白骨塔,里面锁着能让死人说话的法器”。
“真要进去?”江澄的紫电在手腕上绕了三圈,蛇信般的电光舔舐着周围的黑气,“这地方的怨气比十年前重了十倍,连紫电都觉得不安。”
魏无羡回头,看见蓝忘机正用避尘剑斩断缠上江澄脚踝的血藤。白衣修士的侧脸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清俊,唯有紧蹙的眉峰泄露了一丝凝重。“聂怀桑的信上说,金光瑶的半个魂魄可能藏在乱葬岗。”他掂了掂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打转,“温苑说的白骨塔,说不定就是镇魂的关键。”
三人穿过怨气最盛的“食魂林”时,魏无羡突然按住陈情笛。林间的阴影里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凶尸的嘶吼,倒像是孩童的啜泣。蓝忘机的忘机琴横在身前,琴音未起,已有清心之意漫开,那啜泣声却愈发清晰,竟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唤:“羡哥哥……羡哥哥……”
“是温苑的声音?”江澄皱眉,紫电化作护盾护住周身,“不对,这孩子明明在莲花坞。”
魏无羡却心头一紧。这声音比温苑稚嫩得多,倒像是……多年前被他安置在乱葬岗的那些温氏孤儿。他吹了声短促的笛音,怨气凝成的灯笼照亮了密林深处——数十个小小的白影正蜷缩在树下,个个面黄肌瘦,脖颈处都有圈深紫色的勒痕,正是当年被他护着的孩子们。
“怎么会……”魏无羡的声音发颤。这些孩子明明在射日之征后被送往安全地带,怎么会以魂体形态困在这里?
“是缚魂术。”蓝忘机的指尖拂过一个孩子的魂体,触到那圈勒痕时,指尖泛起金光,“有人用他们的骨殖做了缚魂锁,把魂魄困在乱葬岗,当做怨气的养料。”
江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认出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是当年总缠着他要糖吃的温氏厨娘的女儿。“金光瑶!”他咬牙切齿,紫电的光芒几乎要撕裂阴云,“我就知道这畜生没安好心!”
魏无羡的笛音陡然转厉,怨气如潮水般涌向四周,试图冲散缚魂术的禁锢。但那些魂体只是徒劳地挣扎,勒痕反而更深了,透明的脖颈处渗出黑色的魂血。“没用的。”蓝忘机按住他的手腕,“缚魂锁的源头不在这,在白骨塔。”
罗盘的指针突然稳定下来,指向乱葬岗最深处的断崖。那里隐约可见一座黑灰色的塔影,塔身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塔顶插着面黑旗,旗面绣着的金氏牡丹在怨气中扭曲变形,像只噬人的兽。
通往断崖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地面下埋着无数只人手骨,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像是在哀嚎。魏无羡的靴子被骨尖划破,血珠滴落在地的瞬间,周围的手骨突然活了过来,抓住他的脚踝就往土里拽。
“滚开!”江澄的紫电如长鞭抽下,将手骨击得粉碎,却见碎骨又在顷刻间重组,反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蓝忘机的忘机琴突然奏响,琴音如冰锥刺破怨气,手骨在琴音中纷纷僵住,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这些骨殖被施了‘聚骨术’,杀不尽,只能找到阵眼。”他指向白骨塔底层的一扇石门,“阵眼应该在里面。”
三人冲到塔前时,才发现所谓的“白骨塔”竟是座巨大的瓮棺,塔身的白骨都是成年男子的股骨,排列成螺旋状,每根骨头上都刻着金氏的符咒。石门上嵌着块青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三人的身影,而是金光瑶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
“魏公子,蓝二公子,江宗主,别来无恙?”镜中的金光瑶抚着鬓角,语气轻佻,“没想到你们真能找到这里,看来温苑那孩子,倒是比我想的更有用。”
“你把孩子们的骨殖藏在哪了?”魏无羡的陈情笛直指铜镜,怨气在他周身盘旋,几乎要凝成实质。
金光瑶轻笑一声,镜面突然切换画面——塔内的石室中央,堆着座小小的骨山,正是那些孩子的遗骨,每具骨殖的脖颈处都缠着根黑色的锁链,锁链尽头连着块人头大的阴铁,正散发着浓郁的黑气。
“就在这啊。”金光瑶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愉悦,“你看,用他们的骨殖养出来的阴铁,是不是比你当年的阴虎符厉害多了?可惜啊,这些孩子到死都喊着你的名字,真是可笑。”
“我杀了你!”魏无羡的怨气彻底爆发,如黑龙般撞向铜镜。镜面“咔嚓”一声裂开,金光瑶的影像在裂痕中扭曲,发出刺耳的狂笑:“有本事就进来啊!这塔的阵法是用你的血祭开的,你一进来,这些孩子的魂魄就会被阴铁彻底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江澄想冲上去,却被蓝忘机拦住。“他在激你。”蓝忘机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铜镜是阵眼的入口,强行打破只会触发血祭。”他看向魏无羡,眼底虽有担忧,却更多的是信任,“你还记得江叔叔布帛上的话吗?‘阴铁认主,唯善念可化’。”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怨气渐渐平息。他想起江枫眠布帛上的字迹,想起那些孩子生前的笑脸,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走到铜镜前,没有催动怨气,反而将指尖的血滴在镜面上。
鲜血渗入裂痕的瞬间,镜面突然亮起柔和的金光,金光瑶的狂笑戛然而止,影像扭曲成痛苦的模样:“不可能……你怎么会……”
“因为你不懂。”魏无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以为用仇恨养出来的阴铁最厉害,却不知道,这些孩子的骨子里,藏着的不是怨恨,是信任。”
随着他的话语,塔身的白骨开始颤动,那些刻着金氏符咒的股骨上,竟浮现出淡淡的莲花纹——是当年魏无羡教孩子们画的护身符,用指尖的血画在骨殖上,本是玩笑之举,却成了此刻破阵的关键。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石室。阴铁还在散发黑气,却比刚才弱了许多,那些孩子的骨殖上,锁链正寸寸断裂。魏无羡走进石室时,孩子们的魂体突然从外面涌了进来,围在他身边,透明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羡哥哥,我们就知道你会来。”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手想碰他的脸,却径直穿了过去,魂体渐渐变得透明,“我们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就是有点想你……”
魂体们一个个消散在金光中,最后留下的是温苑小时候的魂体,他抱着魏无羡的腿,仰着小脸:“羡哥哥,要好好照顾现在的我呀。”
魏无羡蹲下身,轻轻抱住那团透明的小身影,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阴铁在最后一个魂体消散时,发出刺耳的尖啸,黑气疯狂反扑,却被蓝忘机和江澄联手压制。魏无羡站起身,走到阴铁前,没有用怨气,也没有用灵力,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铁石上。
“结束了。”他轻声说。
阴铁剧烈震动,黑气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掌心,却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化作金色的光点,渗入骨殖堆里。那些孩子的遗骨在金光中渐渐融合,化作一块洁白的玉璧,上面刻着所有孩子的名字,最后凝结成一个小小的“苑”字。
石室开始坍塌,白骨塔在金光中寸寸瓦解。蓝忘机拽着魏无羡冲出塔外,江澄紧随其后,三人刚站稳脚跟,整座塔就化作漫天骨粉,被风吹散在乱葬岗的上空。
远处的天空透出一丝光亮,积压多日的阴云渐渐散去。魏无羡握着那块玉璧,上面还残留着孩子们的温度,突然觉得手腕一暖,是蓝忘机的手覆了上来,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所有寒意。
江澄别过脸,却悄悄用紫电卷来朵开在石缝里的小黄花,塞到魏无羡手里:“拿着吧,孩子们肯定喜欢。”
魏无羡看着那朵小小的黄花,突然笑了。他将玉璧和黄花一起收好,抬头望向莲花坞的方向,那里有等待他的温苑,有需要守护的人,有值得期盼的将来。
陈情笛在风中轻鸣,不再是压抑的悲鸣,而是如释重负的清越。魏无羡知道,乱葬岗的怨气或许永远不会散尽,但只要心里的光不灭,总有一天,这里会开出新的花。
三人并肩走下断崖时,魏无羡回头望了眼那片骨粉消散的天空,仿佛看见无数个小小的身影在光中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转身跟上蓝忘机和江澄的脚步,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盗墓盗的是过往的秘密,而他们要走向的,是未来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