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抵上冰冷剑锷的刹那,蓝忘机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浩瀚无垠、却又死寂沉重的黑暗星海。
镇龙剑的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烙印着千百年岁月沉淀的“记忆”与“职责”。他“看”到了地脉龙气被强行拘来、锁入青铜龙足的痛苦翻腾;“听”到了无数修士精魄被投入巨鼎、化作血火薪柴时的无声哀嚎;“感受”到那墓主帝王癫狂执念与失败怨毒日复一日的侵蚀与对抗;更触摸到了一丝这古老镇器本身,在漫长时光中近乎被磨灭的、微弱的“灵性”——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只为“镇压”与“稳固”而存在的意念,如同大地本身,沉默、厚重、不容动摇。
然而此刻,这份“灵性”也已濒临消散,被邪力污染,被岁月消磨,仅存一缕本能。
蓝忘机要做的,不是唤醒它,而是……点燃自己,作为最后的薪柴,去短暂地、强制地激发这份本能,释放出镇龙剑沉寂已久的、真正属于“镇封”的终极力量!
姑苏蓝氏秘传禁法——“灵祭”。
此法非典籍所载,乃是口口相传于历代家主与最核心弟子之间的绝境之策。以施术者全部修为、精血、乃至魂魄本源为引,沟通契合某种古老强大的器物或封印,使其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威能。代价视器物与情况而定,轻则修为尽废、道基损毁、寿元大减,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湮灭,不入轮回。
蓝忘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动用此术。但他更未想过,会有人让他觉得,若不能护其周全,这道,不修也罢;这魂,散了亦可。
他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最深处,开始逆转体内早已濒临枯竭的灵力循环。经脉中残存的每一缕灵气,都被强行抽取、压缩、点燃,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流,不再遵循任何功法路线,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双臂,疯狂涌入镇龙剑柄!
这还不够。
他咬破舌尖,蕴含本源精气的精血混着逆转灵力,一同灌注。眉心祖窍,一点凝聚了他毕生剑意与神魂本源的莹蓝光华,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却被他以绝大意志剥离、引导,也投向那冰凉的剑锷。
“嗡……嗡嗡嗡……”
镇龙剑开始剧烈震颤!不再是之前的悲鸣或共鸣,而是一种仿佛不堪重负、却又被强行唤醒的嘶鸣!黝黑的剑身之上,那些古老龙形纹路与封印符文,如同被烧红的烙铁,逐一亮起!不是暗金,而是炽烈到刺目的金红色!仿佛沉睡的地火被引动,又像是即将崩裂的山岳在咆哮!
剑身周围的空气扭曲、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插地的剑尖处,黑曜石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龟裂,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外急速蔓延!
蓝忘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挺拔的身姿微微佝偻,乌黑的发梢从发根开始,迅速染上霜雪般的灰白,英俊的面容失去了所有血色,皱纹悄然爬上眼角眉梢,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数十载的青春与生命力。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两颗燃烧殆尽的星辰,死死盯着巨鼎裂口处那即将完全爬出的扭曲身影。
“蓝……湛……”
微弱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靠墙瘫坐的魏无羡,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便是蓝忘机那迅速灰白的发丝、急剧衰老的侧颜,以及那柄正散发出毁灭般炽烈金红光芒的镇龙剑。他瞬间明白了蓝忘机在做什么,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要……”他想挣扎起身,想阻止,但身体如同灌了铅,左臂的剧痛和濒临崩溃的伤势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气音。
巨鼎裂口处,那模糊的冕服身影,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正在急速攀升、充满毁灭与镇封意味的恐怖气息。它爬出的动作猛然加快,发出尖锐刺耳的意念咆哮:
“妄动禁术!自寻死路!朕之仙基,岂容尔等蝼蚁撼动!”
话音未落,那身影猛地从裂口中完全挣脱!它并非实体,而是一团高度凝聚、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红黑影,勉强维持着人形与冕服轮廓,面部是两个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窟窿。它一出现,整个宫殿弥漫的邪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疯狂向它汇聚,使其身影迅速凝实、膨胀,散发出的威压令摇摇欲坠的宫殿穹顶落下更多碎石!
“镇!”
蓝忘机不等那身影完全稳定,发出一声沙哑低沉、却仿佛用尽生命全部力道的暴喝!
他双手握住光芒炽烈到几乎要融化般的镇龙剑,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将其从地面拔起!
“锵——!!!”
剑身脱离地面的刹那,金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不再是光芒,而是一道凝实无比的、仿佛由燃烧的岩浆与璀璨星光共同铸就的巨大剑形虚影!虚影之上,隐约有山川地脉的纹路流转,有古老龙魂的虚影盘旋长吟!
蓝忘机挥剑。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滞涩艰难,仿佛挥动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但他挥出的轨迹,却带着一种斩断因果、破灭虚妄的决绝道韵!
巨大的金红剑形虚影,随之而动,携带着蓝忘机献祭一切换来的、镇龙剑被强行激发的最后本源之力,朝着那刚刚凝聚成形的墓主残魂虚影,无声无息,却又快逾闪电地斩落!
没有风声,没有气浪,只有空间被极致力量压迫、撕裂产生的、令人神魂欲碎的死寂。
墓主残魂发出惊怒交加的尖啸,双手(或者说两团凝聚的暗影)猛地向上托举,汇聚而来的无尽邪光在它身前形成一面厚重无比的暗红盾牌,盾牌上浮现出无数痛苦挣扎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嚎叫,试图抵挡。
然而——
“嗤——!”
金红剑影触及暗红盾牌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盾牌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刺耳的消融声,迅速变薄、蒸发!盾牌上那些怨魂面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湮灭!
剑影势如破竹,继续斩落!
“不——!!!朕不甘……朕的登仙……道……”
墓主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无尽怨恨与不甘的意念嘶吼,便被那金红色的剑影彻底吞没、斩过!
扭曲的暗红身影瞬间僵住,随即如同被打碎的瓷器,布满裂痕,然后在金红光芒的持续灼烧下,寸寸崩解,化为最细微的黑色灰烬,纷纷扬扬飘散,最终彻底消失在炽烈的光芒之中。
剑影余势未竭,继续斩在后方那巨大的乾坤逆转炉上!
“轰隆隆——!!!”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巨响!巨鼎那本就布满裂痕的“盖子”首当其冲,在金红剑影的斩击下彻底崩碎,化作漫天暗红与金属的碎片!鼎身剧烈震动,三条青铜龙身上的锁链终于不堪重负,根根崩断!龙首垂落,发出最后一声悠长而仿佛解脱般的哀鸣,龙身迅速黯淡,化为凡铜。
巨鼎内部,失去了墓主残魂的维系和外部镇压,那积压了千年、混乱狂暴的邪萃怨念如同失去了堤坝的洪水,疯狂地从破开的鼎口喷涌而出,但却不再有组织,只是无序地扩散、消弭在空气中,与宫殿内弥漫的邪光一同迅速黯淡、消散。
金红色的剑影在完成这惊天一击后,也如同燃尽的火炬,光芒迅速内敛、熄灭。
“哐当。”
镇龙剑从蓝忘机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剑身恢复了黝黑,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无光,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
蓝忘机保持着挥剑后的姿势,静止不动。他身上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灰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低垂的脸庞。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显得如此单薄、萧索。
“蓝……湛……”
魏无羡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唤了一声,挣扎着,一点点,用还能动的右手和双腿,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臂,朝着那个身影爬去。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视线因失血和泪水而模糊。但他不敢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他身边去。
终于,他爬到了蓝忘机脚边,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染满尘埃和血迹、变得冰冷无比的衣角。
“蓝湛……蓝湛……”他抬起头,泪水混着血污滑落,望着那张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却依旧清俊的侧脸,声音破碎不堪,“你别吓我……你看看我……”
蓝忘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那双浅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却失去了往日冰雪般的神采,变得有些空洞,有些疲惫,仿佛看尽了沧桑。他低头,看向脚边狼狈不堪、泪眼模糊的魏无羡,嘴角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软倒。
“蓝湛——!!!”
魏无羡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空旷、破碎、邪光逐渐消散、重归死寂的宫殿中,绝望地回荡。
巨鼎残骸静没,锁链断裂垂落,石像化为废墟。
只有那柄布满裂痕的黝黑古剑,静静躺在尘埃与血泊之中。
以及,两个相依倒地、生死不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