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星夜微澜
篝火的噼啪声渐次微弱，营地逐渐沉入更深的山林寂静。大部分伤重者已被施以安神之术，陷入沉睡；巡逻警戒的弟子脚步轻悄，交替往复。蓝曦臣早已返回主帐处理后续事宜，帐内灯烛燃至深夜方熄。
魏无羡倚在软垫上，睡意朦胧间，感觉身上多了件带着清冷气息的外袍。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正对上蓝忘机近在咫尺的眼眸。蓝忘机并未离开，只是挪得更近了些，坐在榻边地面铺着的厚毯上，静静守着他。
“怎么……不睡？”魏无羡声音含混，眼皮又有些发沉。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势，让他在心神稍安后，困意如潮水般难以抵挡。
蓝忘机摇了摇头，手指极轻地拂过他额前被冷汗浸湿又干涸的碎发。“你睡，我守着。”顿了顿，又补充道，“阵法……略有感应，需静观。”
他如今身为阵灵，即便远离古墓入口，依旧与下方那座庞大的“九渊归寂大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联系初时微弱且难以掌控，如同身体外延了无数细微却陌生的感知触角，任何一丝地脉的轻微扰动、阵法能量的细微流转，都可能在他意识中泛起涟漪。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正是他尝试梳理、适应这种感知的最佳时机，也是他警惕阵法可能残余波动或外界干扰的时刻。
魏无羡“唔”了一声，没有逞强。他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忙，不添乱就是最好的支持。他顺从地闭上眼睛，很快，均匀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只是即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依然不自觉地微微蹙着，显然身体各处依旧不适。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沉睡的容颜上，久久未曾移开。指尖凝聚起一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冰蓝灵光，带着安抚与宁神的意念，轻轻点在他的眉心，又缓缓抚过紧蹙的眉头。魏无羡的呼吸似乎因此而略微平顺了一些，蹙起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做完这些，蓝忘机才重新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那奇异的联系之中。
意识仿佛顺着无形的根系向下蔓延，穿透松软的土层、坚硬的岩壳，触碰到了那庞大、古老、正在缓慢“呼吸”的阵法网络。他能“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主碑“归寂”的沉稳脉动，能感受到五处副碑如同星子般稳定的呼应，能察觉到中央血池已然沉淀、转化的庞大能量在阵法轨道中有序流转，更能清晰地“触摸”到那些纵横交错、深入大地、将“闇”灵残存本源牢牢锁困的归寂锁链……
一切都是“活”的，却又陷入一种近乎永恒的“静”。这是守护，也是囚笼，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责任的枷锁。
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意念更深入地与阵法核心——那座“归寂”主碑——相贴。没有试图去改变或操控什么，只是去理解，去感受，去建立一种更和谐、更自然的共鸣。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仿佛不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化作了这山峦的一部分，化作了地脉流淌的一股气息，化作了那石碑沉默的守望。星辰的明灭、夜风的流向、草木根须的细微生长、甚至土壤深处虫豸的蠕动……一切自然的声息，都变得格外清晰，仿佛与他息息相关。
同时，他也更加明确地感知到了自己作为“阵灵”的限制。他的存在与这座阵法、这片特定的地脉牢牢绑定。离开太远、太久，不仅会导致阵法无人调和而逐渐失衡，他自身的力量也会衰减，魂体与阵法的联系可能受损。而阵法若遭受猛烈外力攻击或内部出现大的变故，他也将首当其冲，承受反噬。
前路漫漫，此身已非自由之身。
但……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回身边沉睡的人脸上。当他的意识触及与魏无羡之间那道牢不可破的灵魂链接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暖流涌上心头。那道链接是这浩瀚、沉寂的阵法网络中，唯一鲜活、跳动的存在，是冰冷的规则与永恒守望中，一抹永不褪色的亮色与温暖。
他因阵法感知而略显空寂的眼神，重新聚焦，沉淀下真实的温度。
就在这时，他眉心那隐去的光点，以及沉睡中的魏无羡丹田深处那被转化的凶煞本源，同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并非预警，更像是某种同步的感应。
蓝忘机眼神微凝，重新闭上眼，将这份微弱的感应放大、追溯。
片刻后，他轻轻起身，动作间未发出丝毫声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守夜的弟子见他出来，立刻恭敬行礼。蓝忘机略一颔算，示意无事，目光却投向了古墓入口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入口侧后方，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更幽深的山林。
片刻后，蓝曦臣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如何？”蓝曦臣低声问。
蓝忘机沉默片刻，指向那片山林深处：“地脉余波，有微瑕。非邪秽，似……旧创复发，或有沉疴未净。”
他与阵法初步融合，感知变得极为敏锐。刚才那同步的感应，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同于“闇”灵邪力、却同样源于地脉深处、带着某种陈旧腐朽意味的异常波动。那波动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像是早已存在的伤口，在经历了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冲击后，被重新牵动，渗出了一点“脓血”。
蓝曦臣神色一肃：“沉疴？莫非这古墓附近，除了‘闇’灵封印，还有别的隐患？”
“不知。”蓝忘机摇头，“感应甚微，难以明晰。或与古阵年代久远，镇压‘闇’灵时，其秽力侵蚀地脉过深，留下难以尽除的暗伤有关。亦可能……是更早的其他遗迹或地变残留。”
“需探查。”蓝曦臣当机立断，却又有些迟疑地看着蓝忘机，“但你与无羡现今状态……”
“我暂不能远离阵法核心，亦不宜贸然扰动地脉。”蓝忘机明白兄长的顾虑，“可遣稳妥之人，明日天亮后，于外围谨慎探查，标记异常点，勿要深入。待我与魏婴伤势稍复，与阵法联系更固，再做计较。”
“也只能如此了。”蓝曦臣点头，眉宇间忧色未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古墓所在，似乎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明日营地加固、伤员转运、以及安排探查人手的细节，蓝曦臣便返回帐中。
蓝忘机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夜风拂动他素色的衣摆。他抬眼望向天际，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浩瀚天穹之下，个人显得如此渺小，而他所背负的，却又如此沉重。
良久，他才转身，重新回到帐篷内。
魏无羡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个姿势，侧身蜷缩着，脸朝着他刚才坐的位置，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搭在空了的毯子上，似乎在他离开后，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
蓝忘机脚步微顿，心中某个角落，如同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他走过去，重新在那毯子上坐下，轻轻握住了魏无羡伸出的那只手。
魏无羡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反握过来，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依赖。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眉头彻底舒展开，睡颜变得安稳而满足。
蓝忘机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凝视着魏无羡的睡脸。帐篷外，山林寂寂，星光无声流淌。
那些关于地脉隐患的隐忧，关于阵灵责任的沉重，关于前路莫测的思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掌心传来的温热与眼前宁静的睡颜，暂时抚平了。
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
未来纵有千般险阻，万钧重担，便一起承担。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更稳妥地包裹在自己掌心，然后靠着榻边，也轻轻阖上了眼帘。他没有睡，只是将心神一半留于外界警戒与阵法感知，另一半，则沉浸在这方寸之间的宁静与守护之中。
长夜漫漫，星辉如练。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夜的微澜与相守中，悄然翻开了与过往截然不同、却也注定紧密相依的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