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让”的牌子在工作室玻璃门上贴了快一周,无人问津,只有灰尘在那硬纸板上日渐累积。温舒然每天会去看一眼,心情从最初的忐忑,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她温舒然的名字和这个地址,已经等同于“麻烦”和“晦气”,不会有人来接手的。
公寓的租约也终于到期。房东客气而疏离地收回了钥匙,检查了房间,扣除了最后一笔微不足道的“清洁费”后,将押金余款退给了她。那叠薄薄的钞票,是她与过去那个奢华世界最后一点有形的联系被斩断后,所能得到的全部。
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曾经属于她和江砚辞、如今已物是人非的豪宅小区外,最后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熟悉的楼栋轮廓。然后,她转身,没有太多留恋,因为那里早已没有值得留恋的温度。
她没有走远。
城市另一端,江砚辞带着念泽入住的那个顶级平层豪宅区,有一个与之毗邻、却天差地别的老旧居民区。那里多是几十年前建的楼梯房,环境嘈杂,设施陈旧,但租金相对低廉。
温舒然用退回的押金和手里最后一点存款,在这里租下了一个位于顶楼、没有电梯的狭小单间。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墙壁泛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终年不见阳光。卫生间和厨房都是公用的,走廊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油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隔壁住着一对经常半夜吵架的年轻夫妻,楼下是早出晚归、脚步声沉重的打工者。
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如此。
但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了。身体的困顿和环境的嘈杂,反而奇异地让她那颗被悔恨和绝望反复灼烧的心,获得了一丝喘息。因为在这里,她离他很近。
是的,这是她选择这里唯一、也是全部的理由——离江砚辞和念泽的新家,只隔了两条街。站在她这间小屋的窗前,甚至能隐约望见那个高端小区气派的入口和里面露出尖顶的豪华楼宇。
一个偏执的、卑微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念头,在她安顿下来的那一刻,便牢牢扎根——她要守着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他永远不知道。
她开始了一种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起床。用公共厨房简陋的灶具,煮一个鸡蛋,热一杯牛奶,或者去楼下早点摊买两个最便宜的包子。然后,她仔细地将这些简单的早餐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换上她最整洁(尽管已经有些陈旧)的衣服,素面朝天,只胡乱梳一下头发,便出门。
她穿过两条狭窄嘈杂的旧街,来到那个名为“铂悦府”的高端小区大门附近。她不会靠得太近,那里穿着制服的保安眼神警惕。她通常选择斜对面一个公交站牌的后面,或者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小区那扇气派的自动闸门和地下车库的出口。
她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车辆进进出出,看着衣着光鲜的业主或匆匆、或悠闲地走过。晨跑的老人,遛狗的主妇,送孩子上学的家庭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等待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和车里那个她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身影。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简单的早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幻想着,也许某一天,他的车会意外地在她附近停下,也许他会摇下车窗透透气,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她,看到她手里这袋卑微的、却代表着她全部心意的早餐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会被这日复一日的执着打动?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停顿?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教科书。
第一次,当她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车库出口缓缓驶出时,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微微抬起,嘴唇翕动。
车子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因为她突兀的出现而减缓速度。它平稳地滑过她面前,深色的车窗紧闭,映出她苍白失措的脸和路边模糊的街景,然后加速汇入主路,绝尘而去。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看到她。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如此。
无论她是站在显眼的位置,还是刻意躲在更隐蔽的角落;无论她是举着早餐,还是只是呆呆地站着;无论天气是晴是雨。
那辆车,总会准时出现,然后以恒定的、毫不迟疑的速度,经过她所在的路段,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偏离或犹豫。那扇车窗,始终紧闭如铁幕,从未为她摇下过哪怕一条缝隙。
有一次下着瓢泼大雨。她没有带伞,固执地站在老地方,很快便被淋得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死死盯着出口。当那辆黑色的车如同往常一样驶出时,透过流淌着雨水的车窗,她似乎隐约看到后座一个模糊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她的心猛地提起。
,!
然而,车子依旧没有丝毫减速,碾过积水路面,溅起一片水花,毫不留情地泼了她半身泥点,然后消失在雨幕中。
希望,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火星,连烟都不曾升起。
晚上,她也会去。就在小区大门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或者更远一点的路灯阴影里,一守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夜深人静,直到那辆宾利慕通常回来的时间过去很久,她才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慢慢地走回自己那个狭小昏暗的房间。
她也曾尝试过,想走进那个小区。哪怕只是在里面公共绿化带的长椅上坐一会儿,感受一下他生活的环境气息。
但每次她刚靠近气派的门禁,甚至还没开口,保安便会立刻警觉地上前,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女士,请问您找哪一户?有预约吗?我们需要核实。”
她报不出门牌号,也没有任何业主的许可。几次尝试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保安认出了她,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疏远和防备,直接了当地说:“温女士,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江先生有明确交代,禁止您进入小区。如果您继续在这里逗留,干扰业主正常生活,我们只能采取必要措施了。”
明确交代。
禁止进入。
必要措施。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她的脸上,也扇醒她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不仅看到了她每日的守候,还特意为此叮嘱了保安,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连远远窥视的资格都要剥夺。
即便如此,温舒然依然没有放弃。
像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又像是一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她依旧每天清晨出现,晚上守望。手里的早餐从包子鸡蛋,换成更便宜的面包,最后有时只是一瓶矿泉水。她的衣服越来越旧,脸色越来越差,眼里的光越来越黯,但她的身影,却像钉在了那几条街道上,成了铂悦府外围一个固定的、诡异的风景。
刮风,下雨,烈日,寒夜。
一个月,整整三十天。
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被设定好程序的守望者,守望着一个永远不会为她回头的背影,守望着一段早已被对方弃如敝履的过去,也守望着自己那无边无际、无处安放的悔恨与绝望。
而回应她的,始终是那辆毫不减速的车,那扇永不摇下的窗,和保安们警惕而冷漠的目光。
彻底的无视,是比恨更彻底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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