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建章沉默着点头。
他当然懂。
这不仅是卖几架战机，更是在输出一种技术标准，一种无法摆脱的依赖。
“不说这个了。”
楚建章换了个话题，目光扫过这片繁忙而又戒备森严的军港。
“你一个搞超导材料的大专家，跑到我们海军的地盘来做什么？”
“总不能是来看海吧？”
谢明远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属于顶尖技术人员独有的，纯粹又骄傲的笑意。
“过来测试一个新成果。”
“超导电磁炮。”
短短六个字。
楚建章的胸腔里，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眸，此刻燃起了灼人的火焰。
之前在重明军区，谢明远就提过这个项目，但那时还停留在理论和小型实验阶段。
这才过去多久？
竟然已经到了可以实地测试的程度！
“在哪儿？快带我去看看！”
楚建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急切，像个即将看到终极兵器的战士。
对于一名将领而言，没有什么比一柄更锋利的剑更具吸引力。
谢明远没有动。
他只是用下巴朝着楚建章的身后，轻轻扬了扬。
楚建章带着满腹的疑惑转过身。
他的身后，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山壁。
不，不完全是。
山壁下方，靠近海平面的位置，赫然开凿着一个巨大的隧道入口。
正方形的洞口，边长目测至少超过十米。
隧道由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内部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
冰冷的海水在入口处不断拍打，发出沉闷的轰响。
这结构，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用于排洪的巨型涵洞。
楚建章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再次看向谢明远，眼神里全是不解。
“炮呢？”
谢明远伸出手指，指向那个巨大的方形隧道口。
“你看到的，就是炮口。”
楚建章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几乎无法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炮口？
那个巨大的，足以让一辆重型卡车轻松驶入的方形隧道……
是炮口？
“那炮管……”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
“这条隧道，就是炮管。”
谢明远平静地回答。
楚建章彻底沉默了。
他再次转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宏伟到超出现实认知的“炮口”。
他曾想象过无数种电磁炮的形态。
或许是比常规火炮更长、更粗的炮管。
或许是造型科幻的轨道发射器。
但他从未想过，一门“炮”，可以是一整条贯穿山体的隧道！
这彻底颠覆了他从军半生以来，对“武器”这个概念的所有认知。
谢明远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撼，主动解释道：
“常规火炮靠化学能，威力有上限。”
“电磁炮不一样，它没有火药，纯粹依靠巨大的动能杀伤。”
“想提升动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加大弹丸的质量。”
“所以，加大口径，是必然的选择。”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阐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物理学公理。
可这简单的公理，催生出的却是一个如此恐怖的战争巨兽。
谢明远看着楚建章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再次开口。
“明天上午九点，进行首次全功率试射。”
“有兴趣来观礼吗？”
楚建章猛地回过神。
眼中所有的震撼与不解，最终都汇聚成了两个字。
“当然！”
第二天，清晨。
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掠过山崖的棱角。
楚建章几乎一夜没睡。
他的脑子里，反复冲刷着那个巨大、幽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方形洞口。
以及谢明远那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山岳的话。
“这条隧道，就是炮管。”
他转头看向身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的谢明远，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整晚的问题。
“这门炮……它有名字吗？”
谢明远闻言，转过头，望向晨光下波澜壮阔的大海。
初升的太阳在他的镜片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镇海。”
他吐出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镇海炮。”
镇海。
楚建章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胸腔窜起，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镇海！
以巍峨高山为炮身，以无垠大海为其名。
这名字里蕴藏的霸道与自信，与这件超乎想象的武器，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没再追问名字的由来。
因为答案，已写满眼前这片壮丽的山海之间。
“走吧。”
谢明远似乎察觉到他内心的澎湃，主动开口。
“带你去看看炮身。”
两人并未原路返回，而是走进了山壁旁一道毫不起眼的合金侧门。
门后，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内部通道。
一辆无人驾驶的电瓶车，正静静地等候在轨道上。
电瓶车无声滑行，载着两人深入山体腹地。
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手臂粗细的线缆管道，如同巨兽潜藏于山体内的血管与神经，蜿蜒着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楚建章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参观一门武器。
更像是在一艘行星级歼星舰的工程甲板上穿行。
大约五分钟后，电瓶车缓缓停靠。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比海边那个“炮口”还要庞大数倍的地下空间，轰然撞入楚建章的眼帘。
这里，就是“炮管”的尽头。
是传统意义上，“炮膛”与“炮身”的所在地。
楚建章猛地仰起头，呼吸在这一刻停顿了。
所谓的“炮身”，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词汇描述的整体。
它是一组庞大、精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超级机械集群。
无数巨大的超导线圈，如史前巨蟒般死死缠绕着主炮膛。
线圈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银白色隔热材料，一些管道接口处凝结着冰霜，那是液氮冷却系统正在全力运转的证明。
数以万计的电缆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接入一个个冰箱大小的银色能量模块。
模块上的指示灯有节奏地明灭，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种低沉、肃穆的嗡鸣。
这片地下空间的高度，至少超过二十米。
几十名身穿白色无尘工作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巨大的设备平台之间快速穿梭，做着最后的调试检查。
他们渺小的身影，让这台钢铁巨兽的恐怖与伟大，显得更加具体。
楚建章看着那些蛛网般复杂的管线，看着那些不断闪烁着海量数据的控制面板，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戎马半生，自认见识过这世上最顶尖的武器。
但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知识体系。
这不叫武器。
这是一个工程学上的神迹。
“谢总师！”
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快步跑来，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放光，声音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