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向叶秋白面前那条皮绳手链。
“至于这条,”姜砚推了推眼镜,“皮质是普通牛皮,吊坠是合金镀银,仿冒银标,整体做工粗糙。批发市场大概……三十块钱?可能还包邮。”
说完他看向陆沉舟,微微一笑:“陆先生,您这礼物档次,落差有点大啊。”
陆沉舟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确实没仔细看那条手链,只是让助理去找一条类似的,没想到助理为了省钱买了条仿货,更没想到姜砚会当场鉴定!
周慕辰急忙站起来打圆场:“姜先生,沉舟肯定是被人骗了!他那么忙,哪会亲自去挑这些小东西……”
“是啊。”姜砚点头,语气依旧平和,“所以我才问陆先生是从哪里买的,如果是正规渠道,应该去维权。”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就算抛开真假不谈,这礼物的选择也挺有意思的。”
他看向陆沉舟:“陆先生给其他嘉宾的礼物,都是符合他们身份或喜好的实用之物。给苏小姐首饰,给陈先生运动表,给夏小姐香水,给周先生……”
他看了一眼那枚领带夹,“……适合正式场合的配饰。”
“唯独给叶老师的,”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皮绳手链上,“是条仿冒的、粗制滥造的、三十块钱的、所谓的有纪念意义的手链?”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陆先生,您是在暗示叶老师只配用三十块的假货,还是想说,他对您而言,只值纪念意义?”
这话问得太狠了。
直接撕破了陆沉舟那层“纪念意义”的遮羞布,暴露了他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对叶秋白的轻蔑和掌控欲,送你廉价的东西,是因为我觉得你只配这个;送你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是因为我想用过去绑住你。
陆沉舟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姜砚,手在身侧握紧。
“姜先生,”他声音压抑着怒火,“这是我和秋白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外人?”姜砚轻笑,“陆先生,现在是在录节目,所有嘉宾都是参与者。您当众送礼物,就要接受当众的评价。更何况……”
他忽然转头看向叶秋白,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手表。
表盘简洁,表壳是温润的铂金色,表带是深棕色鳄鱼皮,已经有些岁月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
“叶老师手上这块表,”姜砚说,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如果我没看错,是百达翡丽ref96,产于1930年代,catrava系列的初代经典款,手动上链,18k白金表壳,表径31毫米,那个年代的男表标准尺寸。”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舟:“陆先生知道这块表现在价值多少吗?”
陆沉舟脸色铁青,他没说话。
“保存完好的ref96,在拍卖行的成交价通常在三十万到五十万美金之间。”姜砚平静地说,“而且有价无市,真正的收藏家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更重要的是,这块表背后有故事。它最初的主人是上世纪一位着名的德裔钢琴家,后来传给他的学生,几经辗转后,最终在十年前的一场慈善拍卖上,被一位匿名买家拍下,送给了一位……很有天赋的年轻钢琴家,作为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叶秋白猛地抬起头,看向姜砚。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块表,他戴了十年。是十八岁生日那天,一个匿名包裹寄到家里,里面是这块表和一张简单的卡片,上面只写着:“给最有天赋的你,愿音乐常伴。”
他一直不知道送表的人是谁。
问过父母,问过老师,问过周围认识的人,都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这块表很贵重,所以一直小心佩戴,并悉心保养。
而现在,姜砚说出了它的来历。
十年前……慈善拍卖……匿名买家……十八岁生日礼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同一个指向。
“所以,陆先生,”姜砚转回视线,看向陆沉舟,“您送一条三十块的假货手链,给一个戴着三百万古董表的人,还美其名曰有纪念意义。”
“不觉得有点……滑稽吗?”
现场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舟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煞白,他看着叶秋白手腕上那块他从未注意过的表,看似普通却是价值连城,再看看自己送的那条廉价手链,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愤怒涌上心头。
周慕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蔓和陈景明低着头,假装专心吃菜。夏晴紧紧握着那瓶香水,指节发白。
叶秋白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表盘上的秒针平稳地走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十年了。
这块表陪伴他走过柏林、维也纳、纽约、东京,陪伴他登上无数舞台,见证过他最辉煌的时刻,也陪伴他度过无数个独自练琴的深夜。
他曾经无数次猜测送表的人是谁,却从没想过,会是十年前那个坐在观众席里,安静听他弹琴的同龄人。
“姜砚。”叶秋白忽然开口。
姜砚转过头看他。
“你……”叶秋白抬起眼,直视着他,“知道得真多。”
“我只是对美好的事物,记得比较清楚。”
这话一语双关。
美好的事物,可以指那块表,也可以指十八岁那年弹琴的少年。
陆沉舟不知道到底在原地站了多久,才终于抓起那条皮绳手链,转身大步离开餐厅。
周慕辰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远处还隐约传来工作人员压抑的抽气声。
姜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刀叉,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
“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