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结束后的第三天,别墅终于清静下来。
叶秋白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房间已经空了大半,阳光照在地板上,干净得有些陌生。
姜砚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简单的纸袋。
“都收拾好了?”
“嗯。”叶秋白直起身,“秦观澜他们昨天就走了?”
“一大早就跑了,说要去补蜜月。”姜砚把纸袋递给他,“这个,路上吃。”
叶秋白接过来,是还温着的桂花糕,香气透过纸袋飘出来。他顿了顿:“我记得别墅门口那几棵桂花树,好像不是这个品种。”
姜砚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跟我来。”
他没往大门走,反而带着叶秋白穿过客厅,推开后门,绕到了别墅背侧一个很少使用的露台。露台角落,一株明显刚移植不久、枝叶还带着养护支架的桂花树静静立着。
“这是……”叶秋白走近,看到树根处新翻的泥土。
“高中学校音乐教室窗外那棵。”姜砚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老校区翻新,这棵树本来要被移走。我让人买下来,移过来了。”
叶秋白猛地转头看他。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在姜砚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十年前那天晚上,”姜砚继续道,目光落在树上,“你毕业演奏会结束,从侧门出来,没跟同学一起走。你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低头闻了闻落在地上的花。”
叶秋白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拽回那个遥远的夏夜。演出后的兴奋与疲惫,空气中甜腻的桂花香,还有……树下那个模糊的、他以为是路人的身影。
“你……”
“我就在马路对面。”姜砚承认得很干脆,“看着你站在那里,大概……三分钟?然后你弯腰捡了几朵掉在地上的桂花,夹在了乐谱里。”
叶秋白说不出话。那些早已模糊的细节,被另一个人如此清晰地记得。
“后来我查到了你的学校,去过几次。”姜砚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音乐教室的窗总是开着,能听见琴声。有次你弹的是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弹错了一个音,自己停下来,低声骂了句什么,又重头开始。那时候觉得,这人对自己真够狠。”
“为什么……”叶秋白喉咙发紧,“为什么当时不说?”
“说什么?”姜砚反问,终于看向他,“说‘同学,我听了你的演奏会,跟踪你到了学校,现在想认识你’?”他笑了笑,有点自嘲,“那时候你眼里只有钢琴和远方。而我,还没准备好走到任何人面前。”
他抬手,碰了碰桂树的叶子。
“这棵树移过来的时候,我跟园艺师说,要原样,朝向、土质,尽量一样。其实没什么意义,它不会记得墙那边的琴声。”他顿了顿,“但我记得。”
风过,树叶沙沙响。空气里已经有极淡的、属于早桂的甜香。
叶秋白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树皮。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有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样沉默地见证过他的人生切片。
“姜砚。”他开口,声音很稳。
“嗯?”
“我高中的琴房,凳子也很硬。”
姜砚怔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知道了。下次一起回去,我捐两张软的。”
当天下午,姜砚开车送叶秋白回市区公寓。车停在地库,叶秋白没立刻下车。
“柏林那边,”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最后一场告别演出,下周末。”
“我知道。”姜砚解了安全带,“票我买好了。”
叶秋白转头看他。
“不是席。”姜砚补充,“是工作证。秦观瑞,就是秦观澜他哥,是那场音乐会的赞助方之一。我弄了个‘艺术家助理’的身份。”他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坐台下,离你太远。”
叶秋白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随你。”
他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琴箱。姜砚也下来,接过箱子。
“不请我上去坐坐?”姜砚挑眉,“看看你公寓的凳子硬不硬。”
叶秋白耳根微热,刷卡开了单元门。
“家里只有速溶咖啡。”
公寓不大,整洁得有些空旷,最多的就是乐谱和唱片。靠窗的位置果然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凳是普通的黑色皮质,看着确实不怎么舒服。
叶秋白放下东西,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他犹豫了一下,手指落下。
正是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
流畅的音符流淌出来,阳光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姜砚靠在门框上,静静听着。这一次,没有任何错误,不管是琴声还是弹琴的人都早已不是十年前青涩的模样。
一曲终了,余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
叶秋白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
“那个错音,”他忽然说,“是第三小节左手第二个和弦,降b我弹成了b。”
姜砚走近,在琴凳边停下,“我记得。”
叶秋白仰头看他,“你还记得什么?”
“很多。”姜砚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以后慢慢说。”
一周后,柏林爱乐音乐厅。
这是叶秋白与欧洲经纪公司合约期的最后一场独奏会,门票早已售罄。后台,他对着镜子整理袖口,镜子里映出身后的姜砚,那人真的挂着个工作证,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抱臂靠在化妆台边,像个真正的助理。
“紧张?”姜砚问。
“有点。”叶秋白诚实地说,“最后一次了。”
“只是告别一个阶段。”姜砚走过来,很自然地帮他正了正领结,“不是告别钢琴。”
台下掌声响起。叶秋白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入口。
灯光炽热,掌声如潮,他鞠躬,落座。手指触及熟悉的琴键时,心忽然定了下来。
两个小时的演奏,从巴赫到肖斯塔科维奇,他倾注了全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他一次次鞠躬,眼眶发热,鼻尖酸涩。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将按流程结束时,侧幕忽然有了动静。
姜砚捧着一大束桂枝,不是花店那种精致的包扎,而是带着青翠叶片和细小金色花朵的、新鲜的桂枝,从容地走上了舞台。
全场哗然,随即是更大的掌声和口哨声。
叶秋白愣在台上,看着姜砚走到他面前,把那一大束桂枝递给他。桂花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舞台的蜡油和灰尘气息。
姜砚凑近话筒,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来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音乐厅的每个角落。
“叶秋白先生,”他的中文清晰,德语同步翻译在耳机里响起,“你的告别演出很完美。现在,演出结束。”
他顿了顿,看着叶秋白的眼睛,声音低了些,但依旧清晰可闻:
“我来接你回家。”
叶秋白抱着那束沉甸甸的、香气扑鼻的桂枝,看着眼前这个人。舞台的强光在姜砚身后形成光晕,台下是无数模糊的面孔和闪烁的相机灯光。
十年、桂花树、琴房、别墅、此刻。
他忽然笑了,很轻,但很真切。他对着话筒,用中文说:“好。”
然后他转向观众,用流利的德语说:“感谢大家。今晚不仅是告别,也是……新的开始。”
掌声与欢呼几乎要掀翻音乐厅的屋顶。姜砚伸出手,叶秋白一手抱着桂枝,一手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在如潮的掌声和漫天飘落的金色彩带中,走向后台。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喧嚣。
叶秋白停下脚步,转头看姜砚。“家里那张新凳子,到底什么材质的?”
姜砚接过他怀里的桂枝,空出的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电梯下行,通往车库。
柏林夜晚的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异国的凉意,但手中桂枝的香气,身边人的温度,都真实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归处已在身后,前路正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