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撤退比预想中艰难。三角议会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陈默五人能感觉到追兵如影随形——不是直接的视觉接触,而是雨林中那种被窥视的压迫感,以及偶尔远处传来的异常声响: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鸟类惊飞声,或是大型动物被惊扰的低吼。
“他们在用驱兽剂。”夜凰蹲在一棵大树后,用望远镜观察后方,“看那些惊飞的鸟群,呈扇形扩散,典型的驱赶战术,想把我们逼向某个方向。”
陈默靠坐在树根上,努力调整呼吸。黑盒与“生命摇篮”设施的连接消耗巨大,他至今仍感到体内能量紊乱,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后心脏还在狂跳。苏晚晴正用便携检测仪扫描他的生物场读数,眉头紧锁。
“你的谐波稳定性只有正常水平的40。”她轻声说,“需要休息,至少几个小时。”
“没有时间。”陈默摇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塔莉亚说生命种子会逐渐与环境共鸣,能量特征会像灯塔一样明显。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亚马逊流域,否则三角议会迟早会追踪到。”
磐石从前面探路回来,脸上沾着泥浆:“前面有一条河,不算宽,但水流很急。好消息是,渡河能掩盖我们的气味和能量痕迹。坏消息是——”他指了指天空,“要下雨了。”
热带雨林的暴雨说来就来。几分钟内,天色阴沉如黄昏,远处传来闷雷声。墨泉抓紧时间调试设备:“暴雨会干扰大多数探测手段,包括三角议会的能量扫描。这是我们的机会。”
五人冲到河边时,雨点已经开始砸落。河流宽约二十米,浑浊的河水奔流而下,水面上漂浮着断枝和落叶。夜凰迅速评估:“不能游泳,水里有危险。找浅滩或者倒木。”
上游不远处,一棵巨大的雨林乔木横倒在河面上,形成了天然桥梁。但树干湿滑,覆盖着青苔,在暴雨中行走无疑是玩命。
“我先过。”磐石将装备捆紧,率先踏上树干。他压低重心,像猫一样缓慢移动。树干在雨中摇晃,但承重能力足够。走到中间时,一阵强风吹来,他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继续前进。
安全抵达对岸后,他抛回一条绳索。其他人依次渡河,陈默在苏晚晴的搀扶下最后一个通过。就在他踏上对岸的瞬间,后方雨林中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追兵到了。
“快走!”夜凰低吼。
五人钻入对岸的雨林,但追兵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周围的树干上,溅起木屑。不是实弹,而是某种蓝色的能量弹,击中树木后不会爆炸,但会留下一片焦黑的腐蚀痕迹。
“他们在用非致命武器。”夜凰一边还击一边分析,“想活捉我们。”
“为了生命种子。”陈默咬牙奔跑,胸前的黑盒因剧烈运动而发烫。
暴雨越下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这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但也让行进变得极其困难。泥泞的地面吸着靴子,每一次抬脚都要用力。藤蔓和垂下的气根像一道道障碍,需要不断劈砍或绕行。
三小时后,五人被迫停下——前方出现了一片沼泽区。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浮萍,水下隐约能看到盘根错节的树根。更危险的是,沼泽边缘有几条凯门鳄缓缓游动,黄褐色的眼睛冷漠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绕不过去。”墨泉查看地图,“这片沼泽是条状延伸,绕行至少要多走十公里。而且两侧都是悬崖。”
暴雨中,后方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夜凰做出决定:“渡沼泽。凯门鳄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群体,但我们得保持警惕。”
她率先踏入泥水,水深及腰,底部是黏稠的淤泥。其他人跟进,陈默在中间,苏晚晴和磐石一前一后保护。墨泉负责监测周围生物信号。
沼泽的渡涉是噩梦般的体验。每走一步,淤泥都试图将人拖住。水下看不见的树根和枯枝不时绊脚。更要命的是,暴雨让水位快速上涨,原本及腰的水很快涨到胸口。
走到一半时,墨泉的探测器突然报警:“左侧,大型生物快速接近!不是鳄鱼,是——水蟒!”
一条粗如成人躯干的巨蟒从浑浊的水中昂起头,黄色的竖瞳盯着这群入侵者。它缓慢游来,显然在评估是否要将这些人纳入食谱。
“别动。”夜凰低声命令,“保持冷静,不要激怒它。”
所有人僵在原地,只有雨声和水流声。水蟒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最终似乎判定这群两足生物太大不好对付,缓缓沉入水中消失。
刚松一口气,后方传来了马达声——三角议会竟然调来了气垫船!两艘小型气垫船冲破雨幕,在沼泽水面上灵活行驶,快速逼近。
“该死!”磐石端起枪,“他们装备比我们好太多了!”
气垫船上的枪手开火,这次用的是一种网弹。巨大的金属网在空中展开,向五人罩来。夜凰眼疾手快,举枪射击网绳的连接点,但只打断了部分,网依然落下。
就在这时,陈默做了个冒险的决定。他取出生命种子,绿色晶体在暴雨中发出朦胧的光。他将晶体贴近黑盒,尝试激发其中的能量——不是攻击,而是共鸣。
奇迹发生了。以陈默为中心,一道柔和的绿色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沼泽中的植物开始疯狂生长:浮萍蔓延覆盖水面,水下植物伸出长长的茎叶缠绕气垫船的推进器,岸边的藤蔓如活物般向气垫船延伸。
两艘气垫船瞬间被困。推进器被水草缠死,船身被藤蔓缠绕。船上的枪手慌乱地砍断植物,但新生的速度更快。
“快走!”陈默喊道,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激发生命种子消耗的是他自身的能量。
五人趁乱冲出沼泽,钻入对岸的密林。又狂奔了半小时,直到完全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在一处天然石洞中停下。
陈默瘫倒在地,几乎失去意识。苏晚晴立刻给他注射能量稳定剂,吴老头准备的应急药品终于派上用场。
“他透支了。”墨泉检测后担忧地说,“生命种子是高级守护者物品,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激发,就像小孩挥动巨锤。”
夜凰在洞口警戒:“追兵暂时被甩掉了,但不会太久。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撤离点。”
墨泉调出卫星地图,寻找最近的接应点。“洞察者号”不能进入亚马逊河道太深,之前约定在一条支流汇入干流的交界处接应,但那里距离现在位置还有四十公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至少要走两天。
“有更近的选择吗?”苏晚晴问,她正用毛巾擦拭陈默额头的冷汗。
“有一个……但风险很高。”墨泉标记出一个点,“这里有一个小型土着村落,据说与外界有零星接触。如果我们能到那里,也许能雇到船只顺流而下,比步行快得多。”
“距离?”
“十五公里。但需要穿过一片‘禁忌之地’——根据传说,那片区域有‘会移动的树’和‘吃人的花’。可能是某种未被科学记录的生物,也可能是……守护者设施的影响。”
夜凰思考片刻:“走村落路线。陈默需要尽快得到医疗,步行两天他撑不住。”
决定已下,但需要等陈默恢复一些。众人轮流休息,暴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停歇,雨林升起朦胧的水汽,在夕阳下折射出诡异的彩光。
陈默在昏迷中度过了一夜。他做了很多梦,碎片化的画面:塔莉亚消散前的微笑,生命摇篮中那些晶体罐,父亲陈长风年轻时在雨林中跋涉的背影,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七把钥匙在空中旋转,最终合为一体,化作一颗发光的种子,落入大地,万物生长。
黎明时分,他醒了。身体依然虚弱,但意识清晰。苏晚晴守在他身边,眼睛布满血丝。
“你守了一夜?”陈默轻声问。
“轮流。”苏晚晴挤出一丝微笑,“感觉怎么样?”
“像被卡车碾过,然后又被碾回来。”陈默试图坐起,被她按住。
“别动。墨泉说你需要至少24小时静养,但我们只有……”她看了看时间,“四小时。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
陈默摇头:“我能走。生命种子……它给了我一些东西,不只是负担。”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一小团绿色的光点在他手中凝聚,然后化作一株微型蕨类植物的幻影,几秒后消散。
苏晚晴瞪大眼睛:“这是……”
“能量的具象化。”陈默解释,“生命种子中蕴含的不只是生命能量,还有‘创造’的法则碎片。我现在能稍微理解一点了——生态平衡不是维持不变,而是在变化中创造新的和谐。”
休息四小时后,队伍再次出发。陈默虽然虚弱,但行走无碍,只是需要苏晚晴偶尔搀扶。他们朝着土着村落的方向前进,很快进入了墨泉所说的“禁忌之地”。
这里的雨林确实不同寻常。树木的排列呈现明显的几何规律,像是有人刻意栽种。地面没有落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光的苔藓,踩上去柔软如地毯。更诡异的是,这里的动物不怕人:色彩斑斓的鹦鹉就停在低矮的树枝上打量他们,猴子在头顶跳跃却不出声,连一条毒蛇都只是静静盘在路中央,等他们绕过后才缓缓游走。
“能量场高度有序。”墨泉检测着数据,“像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生态园。我怀疑这里曾经是守护者的另一个实验区。”
“会移动的树呢?”磐石警惕地看着周围。
话音未落,前方一棵大树真的开始移动——不是连根拔起的那种移动,而是树干缓缓扭转,枝条重新排列,几分钟内就从一棵伞状树冠变成了锥形。
“光敏性植物?”墨泉推测,“还是……能量感应?”
陈默感知着周围:“都不是。这些树是在……呼吸。它们在调整自身结构,优化光合作用效率。不是被动适应环境,而是主动优化。”
这片区域的和谐令人惊叹,但也令人不安。太过完美的秩序反而显得不自然,像是自然生态被人为调谐到了极致。
走了大约五公里,他们遇到了真正的危险:一片看似普通的草地上,突然窜出十几条藤蔓,迅如毒蛇,直扑走在最前的磐石。他反应极快,挥刀砍断几条,但更多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
“食肉植物!”墨泉惊呼,“但这也太大了!”
这些藤蔓粗如手臂,表面有黏性分泌物,一旦缠上就极难挣脱。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有某种群体智慧,会协同攻击,有的负责缠绕腿部,有的攻击上半身。
夜凰用燃烧弹开路,火焰确实逼退了藤蔓,但也引燃了周围的植被。火焰在潮湿的雨林中不会蔓延太广,但产生的浓烟可能暴露位置。
“不能放火!”陈默喊道,“这里是高度调谐的生态系统,破坏一点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他再次取出生命种子。这一次,他不是激发能量,而是释放出一种温和的“询问”频率:我们不是敌人,让我们通过。
藤蔓的动作停滞了。它们像蛇一样昂起“头”,似乎在感知这种频率。几秒后,它们缓缓缩回地下,只在地面留下几个洞孔。
“它们……听懂了?”磐石难以置信。
“不是听懂,是共鸣。”陈默喘息着收起种子,“这些植物被能量场改造过,有基础的信息感知能力。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只是在保卫领地。”
穿过禁忌之地后,村落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个建在河岸高地上的小村庄,大约三十多栋木屋,屋顶覆盖着棕榈叶。时近黄昏,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烤鱼和木薯的香味。
村民很快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一群手持弓箭和吹箭的男人从村中走出,脸上涂着红色纹路,表情警惕但非敌意。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矮壮,脖子上挂着一串动物牙齿项链。
夜凰放下武器,举起双手表示和平。她用掌握的几句当地语言尝试沟通,但显然不够用。双方比划了半天,沟通困难。
陈默想了想,走到前面。他没有说话,而是再次调动生命种子的能量,在手中凝聚出一朵发光的雨林兰花的幻影——那是亚马逊特有的物种,在村外的林地里就有生长。
这个简单的展示产生了奇效。村民们立即放下武器,脸上露出敬畏的表情。为首的男子甚至单膝跪下,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认为你是‘森林之子’。”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说的是带着口音但流利的英语。
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大约二十多岁,穿着现代t恤和牛仔裤,与周围村民的传统装扮格格不入。她走到陈默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中的光之花:“能量具象化……我以为这只是我们部落传说中的能力。”
“你会说英语?”苏晚晴问。
“我在马瑙斯读过书,后来回来帮助我的族人。”女子自我介绍,“我叫雅丽,是这个村子的……嗯,算是翻译和对外联络人。你们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夜凰简要说明情况:他们是科考队,在雨林中遭遇事故,需要尽快离开。没有提三角议会、守护者或生命种子。
雅丽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没有追问。“我们可以帮你们。明天早上有商船顺流而下,可以带你们到最近的小镇。今晚你们可以住在村里。”
她安排五人在村边的空屋住下,送来食物和干净的水。晚餐后,雅丽单独找到陈默:“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科考队。今天下午,有一群带着奇怪装备的白人来到上游的村子,在打听五个外来者。他们开价很高,但老村长拒绝了——我们部落不喜欢那些人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陈默问。
“贪婪和破坏的味道。”雅丽直视他的眼睛,“而你身上有森林的气息,很古老,很……悲伤。你遇到塔莉亚了,对吗?”
陈默心中一惊:“你知道塔莉亚?”
“我们部落的传说中,有一个‘森林之母’,她守护着雨林的秘密,等待真正的继承者。”雅丽低声说,“每隔几代人,我们族里会出现一个能感知到她存在的人。我是这一代的感知者。一个月前,我感觉到森林之母苏醒了,然后又……消失了。是你做的,对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坦诚:“我见到了她。她把一个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然后安息了。”
雅丽长舒一口气:“那么传说是真的。好吧,明天我会亲自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但有一个条件——”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块木雕吊坠,递给陈默,“这是我们部落的护身符,上面刻着我们祖先与森林之母的契约。如果你真的是继承者,请继续守护这片雨林。它正在生病,连我们都感觉到了。”
陈默接过吊坠,木头温润,雕刻的图案是一棵大树,树下是一个微小的人形。他将吊坠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其中微弱的能量印记——不是塞拉芬族的,而是更原始、更质朴的人类与自然的共鸣记录。
“我答应你。”他说。
当夜,五人终于能在干燥的床上休息。陈默躺在简陋的木床上,手中握着生命种子和雅丽给的吊坠。两种不同的能量在他手中交织:一个来自高等文明的科技造物,一个来自原始部落的朴素信仰,却在守护自然这一点上共鸣。
苏晚晴睡在旁边的床上,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想责任。”陈默回答,“塔莉亚守护了四千年,这个部落的祖先守护了不知多少代,现在我接过这个责任。但百年之后呢?如果人类文明最终没有通过考验,这些守护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守护本身。”苏晚晴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不是为了某个结果,而是因为这是对的事。就像你父亲,他可能早就知道凭一己之力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还是做了。”
窗外传来雨林夜声,虫鸣、蛙叫、远处河流的水声。这个小小的村落,在这个巨大的星球上,在这个浩瀚的宇宙中,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里的人们,依然在守护着他们的家园。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种子和吊坠。百年倒计时:99年6个月15天。
时间依然紧迫,道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今晚,他们暂时安全,可以休息。
而明天,新的旅程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