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的两辆黑色保姆车,如同两艘即将离港的黑色方舟,静静地停在院子外那条唯一的土路上。
车身被工作人员擦得锃亮,与这古朴的村落格格不入,象一个无情冰冷的倒计时器,宣告着这场田园牧歌般的梦境,即将被冰冷的现实碾碎。
当路远背着他那个简单的旧背包,手里还费劲地拖着那个用胶带缠得结结实实的、装着他宝贝木料的沉重纸箱走出院门时,他准备好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告别微笑,僵在了脸上。
院门外,土路的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是全村出动。
为首的,是头发花白的村长,他手里拄着一根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木拐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苟言笑的威严,此刻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却写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身旁,是那些总爱聚在村口大榕树下唠嗑的大爷大妈,一个个都换上了过年才穿的干净衣裳,手里拎着、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眼神里是看着自家孩子远行般的担忧与不舍。再往后,是村里的青壮年,他们看着路远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感激,还有那些被路远教过画画、得了竹蜻蜓的孩子们,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嘴瘪着,强忍着泪水。
整个村子,都来送他了。
看到路远出来,原本安静的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窃窃私语汇成一股暖流。
“路老师要走了啊……”
“这孩子,一走,这村子都好象空了一大块。”
“以后谁帮我修那吱呀响的门轴哦……”
几个摄象师站在一旁,眼框通红。
这一个月,他们是亲眼看着路远如何用最朴实的方式,一点点融入这个村子,又如何让整个村子,都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他修好了村里的屋顶和水车,陪着村里的孩子画画,还将那价值连城的野山参,毫不尤豫地留给了村里。
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最原始的情感,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剧本,都更能击中人心。
这才是真人秀的灵魂,而路远,就是赋予这档节目灵魂的人。
“路远啊。”村长率先走上前,他那双阅尽风霜的浑浊眼睛里带着真切的不舍,声音沙哑地开口,“村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你路上带着吃。”
话音刚落,大爷大妈们便一拥而上,场面瞬间变得热烈而混乱。
“孩子,这是婶子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有营养!早上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还热乎着呢!”一个胖乎乎的大妈,不由分说地将一个装满土鸡蛋、垫着厚厚稻草的竹篮,塞进了手足无措的经纪人王哥的怀里。
“路远,这是叔自己灌的香肠,风干了半个月,味道正宗得很!你尝尝!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大爷,拎着一长串油光锃亮的腊肠,豪爽地直接挂在了保姆车的后视镜上,让那辆价值不菲的商务车瞬间接了地气。
“路哥哥,这个给你!”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是路远教画画时最黏他的那个。
她踮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把一串用红线穿着的、晶莹剔透的山楂,塞进了路远的手里。路远刚想道谢,小女孩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连成了一片,象一把钝刀,在每个成年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后备箱被打开,又被塞满。一只被麻绳捆着脚、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几颗刚从地里拔出来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巨大箩卜,一坛子据说埋了三年的自酿米酒,还有几双针脚细密、纳着厚厚鞋底的手工布鞋……村民们恨不得把家里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塞进这个即将远行的年轻人的行囊。
他们不懂什么叫流量,也不懂什么叫人设。
他们只知道,这个叫路远的年轻人,是真真切切地对他们好。
路远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暖意。
他没有拒绝,只是不停地道谢,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行了行了,大家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车快装不下了!再装就要超载了!”王导红着眼睛,出来维持秩序,声音都带着哽咽,“时间不早了,得出发了。”
路远终于得以脱身,准备上车。
“路远!”一个苍老的声音喊住了他。是李奶奶,她颤巍巍地走上前,拉住了路远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干燥而温暖,“孩子,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你这孩子,命苦,但心好,老天爷会看到的。”
路远看着老人那满是关切的眼睛,心里那根用来计算积分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音。
他反手握住老人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怕惊扰了这片真情:“奶奶,您也要保重身体。”
他上了车,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车窗降下,路远探出头,对着窗外所有人,用力地挥了挥手。他的脸上,是璨烂的、带着一丝悲泯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纯粹,却又带着一种即将逝去的美好,让看到的人心头一酸。
“路哥哥别走!”
“路老师,常回来看看啊!”
孩子们追着缓缓激活的汽车跑着,哭喊声,被车轮扬起的尘土,渐渐抛在了身后。
节目组的摄象师扛着机器,边退边拍,镜头剧烈地晃动着,连带着画面都充满了离别的仓惶。
另一辆车上,秦晚晚、姜雨晴和许悠悠,早已哭成了泪人,精致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
她们看着窗外那幅堪比电影情节的送别画面,看着那个被全村人牵挂着的男人,内心被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感所淹没。
他就要走了。
像天上的月亮,清冷地照耀着每一个人,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车子渐渐加速,驶上了通往村外的盘山公路。
节目组特意让路远的座驾在前面,方便后面的车跟拍。
当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村庄的轮廓时,路远脸上的笑容,在车窗升起的那一刻,便迅速敛去,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整个人向后一靠,重重地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双刚刚还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瞬间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与寂聊,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熬完大夜后的疲惫。
“终于……下班了。”他伸了个懒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大概真入戏了,我怎么内心真有点伤感呢。”
【算了,不想这些,系统,你结算一下。】他的内心敲打起了系统,【这波‘万人送行’的终极场景,加之全村老小的真情 ,情感投资收益应该爆炸了吧?我跟你说,这可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真情实感,价值很高的!】
【系统:叮!检测到终极场景‘生离死别’达成!村民、嘉宾、直播间观众情绪共鸣达到峰值!
听着脑海里那悦耳的提示音,路远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出大山,路远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片连绵的青色中,有他亲手开垦的菜园,有他挥洒过汗水的水田,还有那无数个,在他精湛的演技下,为他贡献了海量意难平值的,可爱的“工具人”们。
再见了,我的韭菜地。希望来年,你们还能长得这么拙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