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九月,秋。
应天府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但早晚已有了凉意。春和宫西暖阁里,林默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养下逐渐好转,至少可以在院子里散步了。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周王朱橚私离封地,按照历史,就在这个月。
九月初七,午后。
蒋瓛匆匆而来,脸色凝重。他屏退左右,低声道:“殿下,周王那边有动静了。”
林默正在临摹字帖,闻言放下笔:“详细说。”
“昨日,周王离开开封王府,未向朝廷报备,只带了十余名护卫,微服前往凤阳。”蒋瓛递上一份密报,“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他此行目的不明,但凤阳是中都,藩王无旨擅离封地已是重罪,若再擅入中都……”
“按律当如何?”林默问。
“轻则削爵,重则废为庶人。”蒋瓛顿了顿,“殿下,我们要不要提醒陛下?”
林默沉思片刻,摇头:“不,皇爷爷自有安排。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他记得历史上朱橚确实因私离封地被贬云南,但具体细节不详。现在最重要的是验证这个预言是否准确,以及观察朱元璋的反应。
三天后,九月初十,消息传到南京。
周王朱橚在凤阳祭祖时被当地官员发现,随即上报朝廷。朱元璋震怒,下旨严查。
九月十五,调查结果出来:周王朱橚擅自离开封地,在凤阳逗留五日,期间曾与当地士绅宴饮,并参观了朱元璋当年出家的皇觉寺。虽无谋逆实证,但违制是事实。
朝堂上,朱元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周王贬为庶人,发配云南。
“陛下,周王虽有罪,但念其初犯,且是陛下亲子,可否从轻发落?”有老臣求情。
朱元璋冷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咱若不严惩,其他藩王纷纷效仿,朝廷法度何在?”
圣旨下达,无人再敢多言。
退朝后,朱元璋单独召见林默。
乾清宫里,老皇帝看着孙儿,眼神复杂:“雄英,你梦里的第一件事,应验了。”
林默垂首:“皇爷爷,孙儿宁愿这梦不应验。”
“为何?”
“因为接下来要应验的,都不是好事。”林默声音低沉,“蓝玉案、江南大旱、湖广蝗灾……孙儿每想起一样,心里就难受一分。”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觉得,周王这事,是巧合吗?”
林默心头一跳:“皇爷爷的意思是?”
“周王虽然糊涂,但一向胆小,怎么会突然擅离封地?”朱元璋眼中闪过锐光,“而且他去的凤阳,是咱的老家。他在那里祭祖、参观皇觉寺,看似无心,却处处打着‘念旧’‘孝道’的幌子。这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想用亲情来打动咱,让咱从轻发落。”
“谁会这么做?”
“谁得利,就是谁。”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平的位置,“老四。”
林默深吸一口气:“四叔?”
“周王若是被严惩,其他藩王就会人人自危。”朱元璋转过身,“而老四在北平,军功最着,兵力最强,也最容易被猜忌。他需要有人替他试探咱的态度——周王,就是那颗探路的石子。”
这话,与林默前世的史家分析不谋而合。靖难之前,朱棣确实通过各种手段试探朝廷,并拉拢其他藩王。
“那皇爷爷打算如何应对?”林默问。
“将计就计。”朱元璋坐回龙椅,“周王贬云南,是给所有藩王一个警告。但接下来,咱会召老四入京。”
林默一惊:“召燕王入京?”
“对。”朱元璋盯着孙儿,“你不是说,梦里老四会反吗?那咱就看看,他敢不敢来。他若敢来,说明他心中无鬼,至少暂时不会反。他若不敢来……”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默心中快速盘算。历史上,朱元璋晚年确实曾召朱棣入京,但朱棣以“边关紧急”为由推脱了。而现在蓝玉案未发,北元仍有威胁,朱棣会来吗?
“皇爷爷,若四叔不来,您打算如何?”林默问。
“那咱就亲自去北平。”朱元璋的声音里透出杀意,“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九月底,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年近四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谋士姚广孝(道衍),另一个是侍卫统领朱能。
“父皇下旨,召本王入京。”朱棣将一份密旨放在桌上,“你们怎么看?”
朱能率先开口:“王爷,不能去!如今朝廷正在查蓝玉案,周王刚被贬,此时入京,凶多吉少!”
姚广孝却摇头:“王爷,贫僧以为,该去。”
“哦?为何?”
“第一,陛下若真想对王爷不利,不会明目张胆下旨召见,而是会暗中布置。”姚广孝分析道,“第二,王爷若不去,反而显得心中有鬼。陛下本就多疑,不去,正好给他借口。”
朱棣沉吟:“那以你之见,本王该如何应对?”
“王爷可上书,说北元有异动,需坐镇北平。同时,请旨让世子高炽代父入京,叩谢天恩。”姚广孝缓缓道,“如此,既全了孝道,又不离根本之地。”
朱棣眼睛一亮:“好主意!高炽性格仁厚,父皇一向喜欢他。他去,比本王去更合适。”
“王爷英明。”姚广孝合十。
朱能却担忧:“可是世子年幼,此去南京,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朱棣摇头,“父皇再狠,也不会对亲孙子下手。更何况,高炽是去代父尽孝,朝廷若扣留他,天下人都会非议。”
计议已定,朱棣当即上书。
十月初,奏折送到南京。
乾清宫里,朱元璋看完奏折,冷笑一声:“老四这是跟咱耍心眼啊。”
林默侍立在一旁,轻声问:“皇爷爷,四叔让高炽堂兄代他入京,您准吗?”
“准,为什么不准?”朱元璋将奏折扔在桌上,“高炽那孩子,咱确实喜欢。他来也好,咱正好看看,老四把他教成了什么样。”
说完,他看向林默:“雄英,你和高炽年纪相仿,等他来了,你多跟他接触接触。”
林默心中一动:“皇爷爷是想……”
“看看他是不是跟他爹一条心。”朱元璋眼神深邃,“若是,将来就是你的对手。若不是……或许可以争取。”
林默点头:“孙儿明白。”
朱元璋又想起一事:“蓝玉案审理得如何了?”
“蒋指挥使正在加紧审讯,目前已经查实了凉国公二十七条罪状,但牵连范围控制在三百人以内,都是确凿有据的。”林默禀报,“至于那一万五千人的名单……蒋指挥使已经暗中保护了其中关键证人,确保他们不会被屈打成招。”
“做得好。”朱元璋难得赞许,“记住,杀人不是目的,震慑才是。蓝玉一死,其他武将就知道该收敛了。”
“是。”
退出乾清宫,林默心中沉甸甸的。蓝玉案虽然被控制住了,但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明年二月,蓝玉还是会被处死,只是陪葬的人会少很多。
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回到春和宫,蒋瓛已在等候。
“殿下,北平密报。”蒋瓛递上一封信,“我们的人发现,燕王府最近频繁与蒙古部落联络,虽然都是以贸易为名,但其中几次接触的人,疑似北元贵族。”
林默拆信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历史上,朱棣确实曾与蒙古部落合作,借其兵力牵制朝廷。但现在就这么做了?未免太早。
“还有,”蒋瓛压低声音,“我们截获了一封从北平送往云南的信,是燕王写给周王的。”
“内容?”
“燕王安慰周王,让他暂且忍耐,并暗示‘将来必有重用’。”蒋瓛道,“这封信,要不要呈给陛下?”
林默沉思片刻,摇头:“先不要。这封信只能证明燕王在拉拢周王,但没有实际谋逆证据。皇爷爷看了,只会更生气,但对燕王造不成实质打击。”
他顿了顿:“把信原样送出去,但要抄录一份留存。将来……或许有用。”
蒋瓛点头:“是。”
“另外,”林默想起那枚燕字令牌,“查清那伙想劫黄子澄的人的来历了吗?”
蒋瓛面露难色:“还没有。那枚令牌样式很老,像是前朝军中旧物,但‘燕’字所指不明。燕王麾下军队用的是‘燕山卫’的制式令牌,不是这样的。”
“继续查。”林默揉了揉太阳穴,“我总觉得,这背后不简单。”
十月十五,燕王世子朱高炽抵达南京。
这位未来的洪熙皇帝,此时只是个十二岁的胖胖少年,性格温和,举止有礼。他一到南京,就先入宫拜见朱元璋。
林默在春和宫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堂兄。
朱高炽确实很胖,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但眼神清澈,笑容真诚。他向林默行礼:“臣参见太孙殿下。”
“堂兄不必多礼。”林默扶起他,“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兄弟相称就好。”
朱高炽有些拘谨:“礼不可废。”
两人坐下喝茶,闲聊起来。朱高炽谈吐文雅,对经史子集颇为熟稔,但对兵法政事却不太感兴趣。林默试探着问了几句北平的情况,他都回答得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是个聪明人。林默心想。历史上朱高炽虽然体弱,但政治手腕高超,能在朱棣的猜忌下保住太子之位,绝非庸才。
“堂兄这次来南京,打算住多久?”林默问。
“父王说,让我多陪陪皇祖父,住到年后再回去。”朱高炽笑道,“正好,我也许久没来南京了,想四处看看。”
“那太好了。”林默也笑,“我最近在养病,闷得慌,堂兄有空常来陪我说话。”
“一定。”
又聊了一会儿,朱高炽起身告辞。林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被侍卫搀扶上轿,渐渐远去。
蒋瓛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殿下觉得如何?”
“深藏不露。”林默评价,“他表现得像个只知读书的儒生,但刚才我提到北平军务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警觉。这不是不懂,是装不懂。”
“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林默摆手,“他是来当人质的,我们若逼得太紧,反而落人口实。好好待他,让他安心住下。另外,安排人手,暗中监视他接触的所有人。”
“是。”
朱高炽在南京住了下来,每日除了进宫请安,就是在住处读书,偶尔出门逛逛,也都是去书店、茶楼,接触的都是文人雅士,毫无异常。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表象。
十月底的一天夜里,李福全突然来访。
“殿下,老奴发现一件怪事。”李福全神色凝重,“世子朱高炽每隔三天,会在子时到院子里观星,而且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观星?”林默一愣,“他懂这个?”
“老奴问了伺候他的太监,说世子从小就对星象感兴趣,在北平时常与道衍和尚讨论。”李福全道,“但奇怪的是,他观星时,手里总拿着一个小铜盘,像是在测算什么。”
林默心中警铃大作。
姚广孝擅长观星,朱高炽跟他学过,这很正常。但为什么要半夜测算?他在算什么?
“李公公,能弄到那个铜盘吗?”林默问。
“老奴试试。”李福全点头。
三日后,李福全带来了铜盘——不是原件,是拓印的图案。
林默接过一看,只见铜盘上刻着复杂的星图,边缘还有刻度。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紫微垣的位置,被人用朱笔点了一个红点。
旁边有一行小字,依稀可辨:
“帝星晦,变星明,三星拱,天下定。”
这分明是姚广孝那套说辞!
林默脸色一变:“这铜盘,朱高炽发现被拓印了吗?”
“没有。”李福全道,“老奴趁他白天出门时,悄悄拓印的,原物放回原处,毫无痕迹。”
“那就好。”林默松了口气,但心中越发不安。
朱高炽在测算星象,而且关注的是“变星”——也就是林默自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燕王府已经把他当成了重点观察对象,甚至可能是未来的对手。
“殿下,要不要禀报陛下?”李福全问。
林默摇头:“没有实质证据,单凭一个星盘,说明不了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李公公,您说,如果一个人通过星象看出了什么,他会怎么做?”
“若是寻常术士,会以此邀宠。”李福全道,“但若是姚广孝那种人……他会布局,会落子,会一步步将星象预示变为现实。”
“也就是说,燕王府已经在布局了。”林默喃喃道。
“恐怕是的。”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北方。北平距南京千里之遥,但燕王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里。
“李公公,您说,那伙想劫黄子澄的人,会不会是燕王派来的?”林默忽然问。
“老奴也这么想过。”李福全道,“但想不通燕王为什么要救黄子澄。一个国子监监生,值得他冒这么大风险?”
这也是林默想不通的地方。
除非……黄子澄身上,有燕王需要的东西,或者他知道什么秘密。
“黄子澄现在怎么样?”林默问。
“还在徐府密室,很安全。”李福全道,“徐贲加派了三倍人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安排一下,我要见他。”林默下定决心,“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十月三十,夜。
林默在蒋瓛的护送下,秘密来到徐府。徐贲早已等候多时,引他们进入地下密室。
黄子澄被关在这里半个多月,虽然衣食无忧,但精神有些萎靡。见到林默,他先是一愣,随即跪下行礼:“罪臣黄子澄,参见太孙殿下。”
“黄先生请起。”林默扶起他,“这些日子委屈先生了。”
“殿下救命之恩,罪臣没齿难忘。”黄子澄眼眶微红,“只是罪臣不明白,殿下为何要救我这个罪人?”
林默示意他坐下,缓缓道:“因为孤相信,先生不是坏人,只是一时热血,被人利用了。”
黄子澄浑身一震:“殿下何出此言?”
“那份关于凉国公的密档,先生是从国子监藏书楼发现的,对吧?”林默问。
“是。”
“藏书楼平时谁在管理?”
“是……是刘司业。”黄子澄道,“但罪臣那日去查资料,是刘司业主动指引我去那个书架的。”
主动指引。
林默和蒋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刘司业现在何处?”蒋瓛问。
“不知道。”黄子澄摇头,“罪臣入狱后,就再没见过他。”
蒋瓛当即转身出去,吩咐手下立刻去查刘司业。
林默继续问:“黄先生,那份密档,除了凉国公的罪状,你还看到了什么?”
黄子澄努力回忆:“除了罪状,还有一些往来书信的抄本,其中几封是凉国公与……与燕王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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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
林默瞳孔一缩:“内容是什么?”
“多是寻常问候,但有一封,凉国公抱怨朝廷赏罚不公,燕王回信安慰,说‘功高震主,自古皆然,兄当慎之’。”黄子澄道,“罪臣当时就觉得,这封信虽然没什么,但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构成勾结藩王的罪名。”
林默心中寒意更甚。
如果密档里连这种信都有,那说明幕后黑手不仅想扳倒蓝玉,还想把燕王拖下水——或者,是想逼燕王提前动作。
“黄先生,孤再问你一件事。”林默盯着他的眼睛,“你在牢里时,有没有人接触过你?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黄子澄想了想,忽然道:“有!入狱第三天,有个狱卒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蓝玉案有诈,关键证人在北平’。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就把纸条藏在了牢房墙缝里。”
果然!
那张血书是真的!
“那个狱卒长什么样?”蒋瓛急问。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声音很沙哑,像是刻意伪装的。”黄子澄道,“对了,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刀疤。
林默记住了这个特征。
“黄先生,你暂时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林默道,“等风头过去,孤会安排你去福建,那里有人接应你。”
“罪臣全听殿下安排。”
离开徐府时,已是子时。
马车里,林默闭目沉思。蒋瓛在一旁禀报:“殿下,已经查过了,国子监刘司业在黄子澄入狱后第二天就告病回乡,但老家那边说,根本没见到人。他失踪了。”
“灭口了。”林默淡淡道,“幕后之人不会留下活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条线。”林默睁开眼,“第一,查那个手上有刀疤的狱卒,他可能是唯一知道内情的活口。第二,盯紧燕王府,尤其是朱高炽和姚广孝。”
“是。”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蒋瓛掀开车帘一看,只见一队锦衣卫正押着几个人往诏狱方向去,其中一人赫然是凉国公蓝玉的家将。
“蓝玉案开始收网了。”蒋瓛低声道。
林默默默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即使他努力改变,也只能稍稍偏转方向,无法彻底停止。
回到春和宫,李福全正在等他。
“殿下,陛下刚才派人来传话,让您明日早朝后去乾清宫。”李福全道,“陛下说,有要事相商。”
“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江南旱情的。”李福全顿了顿,“江南八府,已经两个月没下雨了。”
林默心中一沉。
第二个预言,也要应验了。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天。夜空漆黑,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乌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