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乾清宫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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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灯火亮如白昼。

朱元璋站在御案后,背对殿门,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地上散落着奏折、茶盏碎片,还有一只摔断的玉如意——那是马皇后生前最爱把玩的东西。

“蓝玉……”老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沉嘶哑,“好一个蓝玉……咱待他不薄啊!”

蒋瓛跪在下方,额头抵地,不敢出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李福全的声音响起:“陛下,太孙殿下求见。”

朱元璋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他来做什么?来看咱的笑话?!”

“殿下说……有要事禀报。”李福全的声音很轻,“关于凉国公。”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殿内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宣。”

殿门推开,林默披着斗篷走进来。他的脸色在宫灯下苍白如纸,脚步虚浮,由李福全搀扶着,每走一步都显得艰难。

“孙儿……拜见皇爷爷。”他跪下行礼,声音虚弱。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如刀:“你病成这样,还来做什么?”

“孙儿听说……凉国公出事了。”林默抬起头,直视祖父的眼睛,“孙儿来……求情。”

“求情?!”朱元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抓起案上一本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他说咱疑心太重,鸟尽弓藏!他说若太子早逝,江山未必姓朱!这种话,你也敢求情?!”

林默被飞溅的奏折纸页扫到脸颊,但他一动不动,依旧跪得笔直。

“孙儿不是为凉国公求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孙儿是为那一万五千个会被牵连的人求情。”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蒋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太孙怎么直接说出来了?!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如鹰:“一万五千人?你怎么知道会牵连这么多?”

“孙儿……梦见的。”林默一字一顿,“在梦里,凉国公酒后狂言被人告发,皇爷爷震怒,下令彻查。锦衣卫办案,刑讯逼供,攀咬株连,最终定案的共一万五千余人——其中真正与凉国公有勾结的,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余七成,有的是被诬陷,有的是为自保胡乱攀咬,有的……只是与凉国公的部下有过正常往来。但案卷一成,铁证如山,全部问斩。那一万五千颗人头落地,南京城的血……流了三天都没冲干净。”

这些话,像冰水浇在朱元璋的怒火上。

老皇帝坐回龙椅,双手按着太阳穴,许久,才嘶声问:“你梦里……还看见什么?”

“孙儿看见,这件事之后,朝中武将人人自危,再无人敢直言进谏。看见北疆军心浮动,蒙古人趁机犯边。看见……四叔在北平厉兵秣马,因为他也怕,怕皇爷爷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藩王。”

“朱棣……”朱元璋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皇爷爷,”林默往前膝行两步,声音带着恳求,“凉国公该死,但那些无辜的人不该死。孙儿求您……彻查可以,但请明辨忠奸,只诛首恶,莫要牵连太广。”

朱元璋盯着孙儿,看了很久很久。

这孩子太奇怪了。八岁的身体,却有着远超年龄的见识和胆魄。他能说出“一万五千人”这么具体的数字,能分析出朝局影响,甚至能看透自己内心深处对藩王的担忧。

这真的是梦吗?

还是……

“蒋瓛。”朱元璋忽然开口。

“臣在。”

“太孙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老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从现在起,蓝玉案由你全权负责。查,给咱查个水落石出——但记住,一不准刑讯逼供,二不准随意攀咬,三……所有案卷,每日呈报朕御览。”

蒋瓛心中一震,重重叩首:“臣……遵旨!”

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责任。意味着他要在锦衣卫内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办一场“不合规矩”的案子。

“雄英,”朱元璋看向孙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默深吸一口气:“孙儿请皇爷爷……留凉国公全尸。”

“为什么?”

“凉国公毕竟是功臣,也曾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林默低声道,“赐他全尸,厚葬,不牵连家眷——这样,其他武将看了,才会觉得皇爷爷念旧情,不是真的鸟尽弓藏。”

这话说进了朱元璋心里。

老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准了。”

子时三刻,偏殿暖阁。

林默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跪、那一番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朱元璋坐在对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爷孙俩隔着烛火对坐,气氛微妙。

“现在没有外人,你跟爷爷说实话。”朱元璋盯着孙儿,“那些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默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放下茶杯,轻声说:“孙儿也不知道。那日病重昏迷,就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梦里孙儿好像活了很久,看见了很多事……有些已经发生了,有些还没发生。”

“比如?”

“比如……今年九月,周王叔父会私离封地,被贬云南。”林默说出第一个可验证的预言,“再比如,明年春天,江南会有大旱,湖广会有蝗灾。”

朱元璋的眼神动了动:“这些,你都写下来了?”

“是。”林默点头,“孙儿醒来后,把记得的事都写下来了。有些已经交给蒋指挥使去查证,有些……还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太可怕。”林默的声音有些发抖,“孙儿梦见……皇爷爷驾崩后,四叔起兵,打了四年仗,死伤数十万。最后南京城破,皇宫大火……孙儿的弟弟允炆,他……他下落不明。”

啪嗒。

朱元璋手中的茶盖掉在桌上,摔成两半。

老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孙儿,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允炆……标儿的次子,如果雄英真的早夭,那孩子就是未来的皇太孙。而老四……老四真的会反?

“不可能……”朱元璋喃喃自语,“老四他……他不敢……”

“在梦里,他敢。”林默闭上眼睛,“因为皇爷爷杀光了能制衡他的老将,因为朝中再无可用之才,因为……允炆削藩太急,把他逼到了绝路。”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朱元璋才嘶声问:“你告诉爷爷这些……想做什么?”

林默睁开眼,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光芒:“孙儿想改变这一切。想救那些不该死的人,想避免那场打了四年的仗,想……让大明江山,真正传之万世。”

“就凭你?”朱元璋看着他瘦小的身体,“一个八岁的孩子?”

“现在不能,但十年后可以。”林默挺直脊背,“孙儿需要时间,需要皇爷爷给孙儿机会——让孙儿暗中布局,培养人才,积蓄力量。等到孙儿长大,就能在关键时刻,阻止悲剧发生。”

朱元璋久久不语。

烛火噼啪,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皇帝,只是一个为儿孙未来忧心的老人。

“爷爷可以给你机会。”最终,他缓缓开口,“但你要证明,你的梦……是真的。”

“孙儿明白。”林默重重点头,“九月周王之事,便是第一道验证。”

“在那之前,”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就好好‘养病’。蓝玉案的事,交给蒋瓛去办。你要的人,你要的权,爷爷都会给你——但记住,若是让爷爷发现你在欺瞒……”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默听懂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警告。

“孙儿……不敢。”

同一时刻,钦天监。

姚广孝没有观星,而是在禅房里打坐。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用朱笔画着星图,紫微垣、变星、三星拱卫的图案清晰可见。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闪身进来,低声说:“大师,乾清宫的消息。”

“讲。”

“太孙殿下夜见陛下,为蓝玉案求情。陛下命蒋指挥使主审,严令不准刑讯、不准攀咬。还答应太孙……留蓝玉全尸,不牵连家眷。”

姚广孝手中的念珠顿了顿。

“还有吗?”

“太孙殿下在偏殿与陛下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陛下出来时,神色……似忧似喜。”

姚广孝睁开眼睛,眼中精光闪烁。

他提起笔,在星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刀已入鞘,血不盈野。稚龙初啼,已动天听。”

写完,他将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看来,这位太孙殿下……比贫僧想的还要厉害。”他喃喃自语,“蓝玉案都能被他按住,那接下来……”

他忽然想起燕王。

该给北平送信了。

但这次,不能再用寻常渠道。锦衣卫肯定盯死了鸡鸣寺的所有出入,必须用别的办法。

姚广孝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很普通的洪武通宝,但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刻痕——这是他与燕王府的暗记。

他将铜钱交给小太监:“明日一早,你去城东‘王记药铺’抓一副安神汤。将这枚铜钱混在药钱里给掌柜,他自然明白。”

“小的明白。”

小太监接过铜钱,悄声退下。

姚广孝重新闭目打坐,但心中已起波澜。

朱雄英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原本他观察天象,看出紫微晦暗、北平王气升腾,才选择辅佐燕王。但现在,紫微盘出现了变化,三星拱卫,天象已乱。

是继续押注燕王,还是……重新审视这位死而复生的太孙?

他想起那日在春和宫见到的那双眼睛——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

那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八岁孩童身上。

除非……

“阿弥陀佛。”姚广孝低声诵了句佛号,“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这一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寅时,春和宫西暖阁。

林默刚躺下,窗棂就被敲响了。不是蒋瓛的暗号,而是另一种节奏——两急三缓。

他心头一紧,挣扎着起身开窗。

窗外站着徐贲,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殿下,”徐贲压低声音,“黄子澄已经救出,此刻藏在徐府密室。但出了一点意外……”

“什么意外?”

“我们救人的时候,发现还有另一伙人也想劫狱。”徐贲的眼神凝重,“那些人武功高强,行事老辣,不像是普通江湖人。他们似乎……也想救黄子澄。”

林默心中一凛:“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徐贲摇头,“他们蒙面,不说话,用的武功也看不出路数。但为首的一个人,用的刀法……有点像军中的路子。”

军中?

林默脑中飞快转动。谁会想救黄子澄?他一个国子监监生,无权无势,除了耿直之外并无特别。除非……

“那些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林默问。

徐贲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林默:“这是打斗时从对方身上掉落的。他们发现令牌丢失后,立刻撤退了,很警觉。”

林默接过令牌,就着烛光细看。

令牌是铁的,已经有些锈蚀,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燕”字,背面是山川纹路。样式很老,像是前朝的东西。

但那个“燕”字……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燕王朱棣?他也想救黄子澄?为什么?

历史上黄子澄是建文帝的谋臣,朱棣恨之入骨,怎么可能救他?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除非朱棣也知道未来!或者,他身边有人知道——比如姚广孝。

如果姚广孝通过星象或者其他方式,猜到了黄子澄的重要性,那么燕王想控制这个人,就说得通了。

“殿下?”徐贲见林默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林默回过神,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徐先生,黄子澄绝对不能落到那伙人手里。你加派人手保护,等风头稍过,立刻送他离京。”

“是。”徐贲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们在牢里发现了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

“蓝玉案有诈,关键证人在北平。”

血字已经发黑,显然写了有段时间了。

林默盯着那行字,寒意从脚底升起。

蓝玉案有诈?关键证人在北平?

难道……这一切背后,还有第三只手在操纵?

他想起历史上蓝玉案的种种疑点,想起那些来得过于“及时”的罪证,想起蓝玉酒后狂言被人立刻告发的巧合……

如果这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设计?

那么设计这一切的人,目的何在?扳倒蓝玉,谁能得利?

藩王。

只有藩王。

蓝玉是朝廷最能打的老将,他若在,哪个藩王敢反?他若死了……

“殿下,您脸色很差。”徐贲担忧道。

林默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徐先生,今夜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加强对黄子澄的保护。其他的事……孤再想想。”

徐贲点头,翻窗离去。

林默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攥着那枚燕字令牌和那张血书,久久不动。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林默知道,真正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蓝玉案、燕王、姚广孝、神秘的第三势力……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北方。

那个他四叔镇守的,虎踞龙盘的。

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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