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初一。
奉天殿大朝会,文武百官依序入殿,高呼万岁。朱元璋高坐龙椅,接受朝贺。但细心的人会发现,老皇帝今日的眼神格外锐利,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时,都带着审视的寒意。
太孙林默站在丹陛之下,位列诸王之前——这是朱元璋特意安排的。经过昨夜之事,这位八岁皇孙的地位,已无人敢质疑。
朝会进行到一半时,兵部尚书出列禀报:“陛下,昨夜滁州急报,燕王……在押解途中遇袭失踪。押送锦衣卫五十人全部殉职,现场留有不明标识。”
殿内瞬间哗然。
藩王逃脱,这可是天大的事。更重要的是,谁有这个胆子、这个能力,在应天府附近劫走朝廷钦犯?
“查!”朱元璋只吐出一个字,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蒋瓛——”
“臣在!”蒋瓛出列跪地。
“给你十天时间,查出是谁干的,把人给咱抓回来。”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查不出……你这指挥使,就别当了。”
“臣……遵旨!”
蒋瓛叩首领命,心中却一片冰凉。十天时间,要从无头线索中查出真相,还要追捕可能已经远遁的燕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朝会在一片压抑中结束。
百官退朝时,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有人忧心燕王逃脱会引发祸乱,有人猜测背后主谋,还有人……悄悄将目光投向林默。
毕竟,燕王要杀的是这位太孙。如今燕王逃脱,第一个受威胁的就是他。
林默面不改色,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奉天殿。刚下丹陛,李福全就迎了上来,低声道:“殿下,陛下召您去武英殿。”
武英殿偏殿,炭火正旺。
朱元璋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绣着弯月刀的黑布。见林默进来,他招手示意孙儿坐到身边。
“雄英,你看看这个。”朱元璋将黑布递给林默,“昨夜蒋瓛送来的,说是现场发现的。”
林默接过,仔细端详。布料的质地很特殊,不是中原常见的棉麻丝绸,而是一种粗糙的羊毛织物,带着草原的气息。金线绣工精湛,弯月的弧度、刀的锋芒,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皇爷爷,孙儿昨夜听道衍大师提过,”林默轻声说,“这似乎是‘拜月教’的标识。”
“拜月教……”朱元璋眯起眼睛,“咱想起来了。前元至正年间,北方确有这么个邪教,宣扬什么‘月神降世,改朝换代’。元廷围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又冒出来了。”
“他们为何要救四叔?”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老四镇守北平十五年,若说与这些草原余孽没有勾结……咱是不信的。但若真有勾结,他为何从没禀报过?”
林默心中一动:“或许……四叔不是在勾结,而是在利用。”
“利用?”
“拜月教需要一面旗帜,一个能带领他们复兴的‘新主’。”林默分析道,“而四叔需要力量,需要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的力量。双方各取所需,所以……”
“所以他养寇自重!”朱元璋猛地转身,眼中寒光爆射,“好一个朱棣!好一个燕王!咱让他镇守北疆,他倒好,和草原余孽勾搭上了!”
老皇帝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但这一次,不是对儿子谋刺孙子的愤怒,而是对边将勾结外患的震怒。
“皇爷爷息怒。”林默劝道,“这些都还是猜测,需要证据。当务之急,是找到四叔和拜月教的下落,防止他们……”
他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陛……陛下!不好了!北……北平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脸色一变:“呈上来!”
急报是北平布政使发来的,内容触目惊心:
“腊月二十八夜,燕王府突发大火,府库军械被焚。同一夜,居庸关守将王真遇刺身亡,关防图失窃。疑有大规模草原骑兵在关外集结,意图不明。臣已命北平戒严,恳请朝廷速派援军。”
信纸从朱元璋手中飘落。
老皇帝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居庸关,北平门户。关防图失窃,守将遇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疆防线,可能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而草原骑兵在关外集结,燕王府被焚,燕王逃脱……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朱棣不是简单的逃亡。
他是要……引外敌入关!
“逆子……”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个逆子……他真敢……”
林默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原以为朱棣只是权力之争失败后的狗急跳墙,但现在看来,这位四叔的野心和狠绝,远超他的想象。
为了皇位,不惜引蒙古人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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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重现靖康之耻,是要让中原再陷战火!
“皇爷爷,”林默跪地,“孙儿请命,即刻北上!”
朱元璋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北平危在旦夕,必须有人去坐镇。”林默抬起头,眼神坚定,“四叔熟悉北疆防务,若真与草原勾结,寻常将领去恐怕无用。孙儿虽年幼,但有皇爷爷赐的令牌,有蒋瓛辅佐,有徐家旧部支持——孙儿去,最合适。”
“胡闹!”朱元璋断然拒绝,“你才八岁!北疆凶险,刀剑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正因孙儿年幼,敌人才会轻敌。”林默坚持,“况且,孙儿有‘预知’之能,或许能提前察觉危险。皇爷爷,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朱元璋死死盯着孙儿,许久不说话。
殿内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终于,老皇帝长叹一声:“你若非去不可……得答应咱三个条件。”
“皇爷爷请讲。”
“第一,蒋瓛必须时刻护卫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第二,”朱元璋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调动北平周边十万大军的兵符。你带去,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用。”
林默郑重接过虎符。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责任。
“第三,”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哽咽,“给咱……活着回来。”
林默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孙儿……遵旨!”
从武英殿出来,林默直接去了春和宫。
蒋瓛、姚广孝、徐贲已经等在那里。徐妙锦也在,她不顾伤势未愈,执意要参与议事。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默开门见山,“孤决定北上北平,明日就出发。蒋瓛随行护卫,姚大师坐镇南京,徐先生……”
“草民愿随殿下北上。”徐贲抢先道,“徐家在北平尚有旧部,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也去。”徐妙锦站起身,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坚决,“我对北平熟悉,四叔的旧邸、燕王府的布局,我都清楚。”
林默想拒绝,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姑娘有勇有谋,昨夜若非她盗信,自己恐怕已遭毒手。带上她,或许真有用处。
“好,那就都去。”林默做出决断,“但此行事关重大,需秘密进行。对外只说孤病情反复,需静养,不见任何人。实际我们轻装简从,扮作商队北上。”
“臣这就去安排。”蒋瓛领命。
“贫僧留在南京,为殿下盯着朝中动向。”姚广孝合十道,“另外,贫僧会传信给几个在北方的故旧,或许能提供帮助。”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李福全的声音:“殿下,有人求见。”
“谁?”
“他说……他姓沈,从江南来。”
沈清河?林默一愣。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沈清河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见林默就跪地行礼:“草民沈清河,叩见殿下。草民……有要事禀报。”
“起来说。”
沈清河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殿下请看,这是草民这三个月暗中收购的物资清单。粮食三十万石,已分储在山东、河南七处秘密粮仓。海船十二艘,已造好六艘,都藏在崇明岛外的沙洲。”
林默接过账册,快速翻看,心中震惊。他知道沈家在做事,但没想到效率这么高,规模这么大。
“沈先生这是……”
“草民听说北疆有变,特来请命。”沈清河抬起头,眼中闪着精光,“沈家的船队、粮食、银钱,愿全部听殿下调遣。只求……将来殿下得势,能给沈家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这是第二次表忠心了。
林默看着沈清河,忽然问:“沈先生可知道,此去北平,凶多吉少。万一孤回不来,你的这些投入,可就全都打水漂了。”
“草民知道。”沈清河笑了,“但草民更知道,若是让草原铁骑南下,别说沈家的家业,就是整个江南,都要遭殃。殿下北上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保国——这个道理,草民懂。”
这话说得朴实,却掷地有声。
林默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那孤就借沈家的力。粮草、船只,孤确实需要。另外……孤还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派人去福建、广东,大量收购硫磺、硝石。”林默压低声音,“有多少收多少,秘密运往北平。”
硫磺、硝石,是火药的原料。
沈清河瞳孔一缩,随即重重点头:“草民明白!”
正月初二,子时。
南京城还在睡梦中,一支小小的商队从金川门悄然出城。三辆马车,十几匹马,二十几个护卫,看起来与寻常商队无异。
林默坐在中间的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逐渐远去的南京城墙。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这座都城,心情复杂。
徐妙锦坐在他对面,裹着厚厚的裘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看着林默,忽然轻声问:“殿下怕吗?”
“怕。”林默坦然承认,“孤怕的不是死,是怕辜负了皇爷爷的信任,怕辜负了那些相信孤的人,怕……救不了该救的人。”
“殿下一定能做到。”徐妙锦的眼神很坚定,“从您死而复生那天起,就注定了您要改变这个天下。”
林默笑了:“你就这么信孤?”
“我信的不是殿下,是殿下做的事。”徐妙锦看向窗外,“您救蓝玉案的无辜者,是为了收拢人心,但也是真心想救人。您要去北平,是为了稳固边防,但也是真心想保境安民。这样的人,值得相信。”
马车颠簸,车内一时无言。
行至十里亭时,车队忽然停下。
林默掀开车帘,看见亭子里站着一个人——是姚广孝。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灯笼,在寒风中静静等候。
“殿下,”姚广孝走到车前,递上一个锦囊,“此去凶险,贫僧有三句话相赠。”
“大师请讲。”
“第一,北平城中,可信者不过三人: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燕山卫指挥使卢振。其余人等,皆需提防。”
林默点头记下。
“第二,若遇拜月教,可寻一人——此教左使,名唤月奴。她与贫僧有旧,或可争取。”
“第三,”姚广孝深深看了林默一眼,“殿下要小心……身边人。”
林默心中一震:“大师何意?”
姚广孝却不再多说,合十行礼:“天机不可尽泄。殿下保重,贫僧……在南京等您凯旋。”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车队继续北上。
林默握着那个锦囊,心中反复琢磨着姚广孝的最后一句话。
小心身边人?
身边这些人——蒋瓛、徐贲、徐妙锦、沈清河,都是经过考验的。难道还有谁不可信?
还是说……姚广孝指的,是将来会在北平遇到的人?
正思索间,前方探路的骑兵忽然折返,脸色凝重地禀报:“殿下,前方十里,发现大队人马行迹。看方向……是从南京来的,正往北去。”
“什么人?”蒋瓛问。
“看旗号……是曹国公的部曲。”
曹国公李景隆?
林默眉头一皱。李景隆是李文忠之子,年轻气盛,素来与燕王交好。这个时候他带兵北上,是奉了朝廷旨意,还是……
“绕路。”林默做出决定,“不与他们碰面。”
“是!”
车队转向小路。
林默回头望向南方,南京城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这场北疆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而姚广孝那句“小心身边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这趟北上,等待他的不仅是外敌的威胁。
还有……
来自背后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