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滁州驿。
林默一行抵达时已是深夜。连续十三天的赶路,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徐妙锦的伤口因颠簸有些开裂,渗出血迹,但她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见这支“商队”气度不凡,尤其那位被众人簇拥的小公子,虽衣着朴素,但眉宇间隐有贵气,不敢怠慢,连忙安排最好的房间。
“公子请歇息,热水饭菜马上送来。”驿丞躬身退下。
蒋瓛亲自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安全后才让林默进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殿下,今夜就在此歇息。”蒋瓛低声道,“臣已安排人手轮流值守,外围也放了暗哨。”
林默点头,走到窗边。窗外是驿站的院子,几辆马车停在那里,马匹正在槽边吃草。更远处,滁州城的灯火稀疏,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本该是热闹的时候,但这北地小城却显得格外冷清。
“不对劲。”林默忽然说。
“什么?”蒋瓛一愣。
“太安静了。”林默皱眉,“今日元宵,就算滁州再小,也该有些节庆的气氛。可你听——连鞭炮声都听不见。”
蒋瓛侧耳细听,确实,除了风声马嘶,整座驿站、整座城,都寂静得诡异。
“臣去查查。”蒋瓛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默叫住他,“带上徐先生一起,他对北地熟悉。另外……让所有人都提高警惕。”
蒋瓛领命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默和徐妙锦。徐妙锦坐在炭盆边烤火,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殿下在担心什么?”她轻声问。
“担心……我们来晚了一步。”林默走到她对面坐下,“四叔在滁州被劫,这里是他逃脱的地方。若是拜月教救了他,那滁州很可能有他们的据点。我们这一路北上,行踪虽然隐秘,但难保没有泄露。”
“殿下怀疑驿站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确信。”林默看向桌上的茶壶,“从我们进门到现在,那个驿丞的眼神就不对——他看孤的眼神,不是看商贾子弟该有的。而且……”
他伸手摸了摸茶壶:“水是温的,但壶身冰凉。这水是早就烧好,一直温着的。可我们并未提前通知行程,驿站怎知我们今夜会到?”
徐妙锦脸色一变:“那蒋指挥使他们……”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铮鸣!
林默猛地站起,徐妙锦也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刃。两人对视一眼,林默迅速吹熄蜡烛,房间陷入黑暗。
从窗缝往外看,院子里已经乱成一片。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驿站各处涌出,正与蒋瓛、徐贲等人厮杀。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盗匪。更诡异的是,他们每个人胸前都绣着弯月刀的标记——正是拜月教的人。
蒋瓛以一敌三,手中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但对方人多势众,渐渐被逼到墙角。徐贲武功稍弱,左臂已经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而那个驿丞,此刻正站在屋檐下,冷冷地看着这场厮杀,哪有半点老吏的怯懦。
“果然是陷阱。”林默咬牙,“妙锦,你从后窗走,去找援兵。”
“不行,我留下保护殿下!”徐妙锦坚持。
“你受伤了,留下也是拖累。”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往南三里有个土地庙,我们在那里藏了一队接应的人。你去报信,快!”
徐妙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默坚定的眼神,一咬牙:“殿下保重!”
她推开后窗,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这是离京前姚广孝给他的,说是“危急时可用”。他拔掉塞子,一道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诡异的莲花图案。
这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院子里,黑衣人看见信号,攻势更猛。为首的一人高声喝道:“速战速决!那孩子就在房间里!”
七八个黑衣人立刻朝房间扑来。
林默后退几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这是他唯一会的近身武器,前世的散打技巧在这八岁身体里勉强能用,但面对真正的高手,几乎没有胜算。
门被踹开了。
第一个黑衣人冲进来,刀光直劈林默面门。林默侧身躲过,匕首顺势划过对方手腕。黑衣人吃痛,刀脱手落地,但另一只手已经抓向林默脖颈。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射进三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三个黑衣人咽喉。
紧接着,一个灰色身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入,手中禅杖横扫,逼退了其余黑衣人。
“道衍大师?!”林默又惊又喜。
姚广孝挡在林默身前,禅杖在手中转了个圈,合十道:“阿弥陀佛。殿下,贫僧来迟了。”
“大师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姚广孝转身,面对重新扑上的黑衣人,“先退敌再说!”
禅杖如龙,在狭小的房间里舞开一片死亡之网。姚广孝的武功竟高得出奇,一杖下去,不是骨断筋折,就是脑浆迸裂。那些黑衣人虽然凶悍,但在这位“妖僧”面前,竟如土鸡瓦狗。
院外的战局也起了变化。
随着姚广孝带来的十几个高手加入,黑衣人开始节节败退。蒋瓛趁机反杀,一刀斩了对方头目。徐贲也拼死搏杀,虽然添了新伤,但总算撑住了。
半刻钟后,战斗结束。
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想要逃走,却被姚广孝带来的人全部截杀。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尸体,血腥气冲天。
那个驿丞想趁乱溜走,被蒋瓛一脚踹翻,押到林默面前。
“说,谁派你来的?”蒋瓛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驿丞惨笑:“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你们杀了我吧。”
“想死?没那么容易。”姚广孝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驿丞眼前晃了晃,“贫僧有七十二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每一种都能让你开口——你要试试哪一种?”
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驿丞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姚广孝看了许久,忽然嘶声道:“你……你是月奴大师提过的那个人……那个叛徒!”
月奴?拜月教左使?
林默看向姚广孝。姚广孝神色不变,淡淡道:“看来月奴还记得贫僧。那么你也该知道,贫僧的手段,她最清楚。”
驿丞浑身一颤,终于崩溃:“我……我说!是曹国公!曹国公李景隆让我们在这里设伏!他说太孙会经过滁州,让我们务必……务必杀了太孙!”
曹国公?!
林默心中一沉。果然是李景隆!这个历史上在靖难之役中屡战屡败的草包将军,如今竟然成了拜月教的爪牙,还要杀他这个皇太孙?
“李景隆现在何处?”蒋瓛厉声问。
“他……他三日前就北上去了北平,说是……说是要接管北疆防务。”驿丞颤声道,“他还说,只要杀了太孙,燕王复位,他就能封王……”
“痴心妄想!”蒋瓛一刀结果了驿丞。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清点战场时,姚广孝从那驿丞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信是李景隆写的,但收信人不是驿丞,而是一个代号——“玄月”。
信中详细交代了在滁州设伏的计划,还提到了另一件事:
“太孙北上,必走保定。已在保定安排‘月影’接应,届时可一网打尽。若滁州失手,保定便是最后机会。”
保定……
林默握紧信纸。从滁州到北平,保定是必经之路。李景隆在那里也安排了埋伏,而且代号“月影”的人,显然地位更高,布置也更周密。
“殿下,我们绕路吧。”蒋瓛建议,“不走保定,从山西绕道去北平。”
“绕路要多花至少十天时间。”徐贲包扎着伤口,皱眉道,“北平现在情况不明,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保定的埋伏……”
“贫僧倒觉得,这是个机会。”姚广孝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李景隆在保定设伏,说明他算准了殿下会走这条路。”姚广孝分析道,“他既然算准了,那我们若不去,反而会让他起疑。不如……将计就计。”
“大师的意思是?”
“他设伏,我们也设伏。”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贫僧在保定有几个故旧,可以提前布置。等李景隆的人动手时,我们来个反包围——不但能破他的局,还能抓住‘月影’,顺藤摸瓜,挖出拜月教在北方更多的暗桩。”
这个计划很冒险,但也确实诱人。
林默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就依大师所言。但有两件事要先做。”
“殿下请吩咐。”
“第一,派人去查李景隆的动向——他既然去了北平,必然有所图谋。要查清他带了多少人马,与谁接触,打算做什么。”
“第二,”林默看向姚广孝,“大师要联系月奴。”
姚广孝一怔:“殿下是想……”
“大师说过,月奴与你有旧,或可争取。”林默缓缓道,“拜月教救四叔,是为了复国大业。但李景隆勾结拜月教,是为了个人野心。这两者,未必是一条心。若能让月奴看清李景隆的真面目,或许……能分化他们。”
离间计。
姚广孝深深看了林默一眼,合十道:“殿下深谋远虑,贫僧……这就去办。”
正说着,徐妙锦带着援兵赶回来了。她看见满院尸体,脸色一白,冲到林默面前:“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林默看到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辛苦你了。”
徐妙锦摇摇头,忽然注意到姚广孝,惊讶道:“大师怎么……”
“贫僧不放心殿下,所以暗中跟随。”姚广孝笑了笑,“现在看来,确实来对了。”
众人回到房间,重新商议行程。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天快亮了。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北上。
姚广孝没有同行,他要去联系故旧,布置保定的反埋伏。临走前,他交给林默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
“殿下若到保定,可持此玉佩去城东‘七星观’找一个姓张的道士。他是贫僧的师弟,会全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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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接过玉佩,郑重收好。
车队出了滁州,一路向北。越往北走,景象越显荒凉。道路两旁时常可见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偶尔遇到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这些年北疆不宁,蒙古人时常犯边。”徐贲叹息道,“百姓不堪其扰,能南迁的都南迁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林默默然。
这就是真实的洪武末年。史书只记载了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却很少写这些边民的苦难。而他这个穿越者,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三日后,车队进入山东地界。
这一路再未遇到袭击,但林默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李景隆既然在滁州设伏,保定也安排了人手,那这一路上怎么会如此平静?
除非……他在等什么。
这一日傍晚,车队在德州驿歇息。刚安顿下来,蒋瓛就带来一个消息——他在驿站的马槽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驿卒,死了至少有两天,被藏在草料堆里。致命伤在咽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杀手是高手。”蒋瓛面色凝重,“而且……杀人的时间,就在我们到达前一个时辰左右。”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路上。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们到来之前,提前清理了驿站。
“是谁干的?”徐妙锦问。
“不清楚。”蒋瓛摇头,“但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林默。铜钱很普通,洪武通宝,但背面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字:
“走。”
走?
什么意思?让他们快走?还是警告他们离开?
林默盯着那个字,忽然心头一震——这字迹,他见过。在春和宫,在他“病重”时,有人用同样的字迹,给他传过一张纸条。
是那个神秘人。
那个一直在暗中帮他,却从未露面的人。
“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里。”林默站起身,“今晚不在驿站过夜,连夜赶路。”
“殿下,夜里行路危险……”蒋瓛想劝。
“留在驿站更危险。”林默打断他,“那个人在警告我们,这里有危险。立刻走!”
众人不敢耽搁,匆匆收拾,连夜出城。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林默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德州驿。驿站的灯火在黑暗中渐行渐远,像一只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他握紧那枚铜钱,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他?
又为什么……始终不肯现身?
正思索间,前方探路的骑兵忽然折返,声音带着惊恐:
“殿下!前面……前面有火光!好多火光!”
林默探出头,只见北方天际,一片暗红。
那不是朝霞。
是……
大火。
保定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