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先生的黑衣骑士队驰出北平城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城门守军要么战死要么溃散,这支古怪的队伍竟如入无人之境,从德胜门废墟旁掠过,直插北郊燕山。
林默伏在马背上,毒性虽被三样药材暂时压制,但浑身虚脱。赵清月与他共乘一骑,一手控缰,一手按着他手腕渡入真气,助他化开药力。
“你们阁主……在燕山?”林默喘息着问。
木先生策马并行,面具下的声音带着笑意:“天机阁总坛在昆仑,但阁主三年前就来了北直隶——他说要亲眼看着‘变星’如何搅动天下。”
变星,又是这个词。姚广孝说过,木先生也提过。难道在天机阁眼中,自己真的是一颗改变天象的“变星”?
马队深入燕山腹地,在一处绝壁前停下。木先生下马,走到岩壁前,手指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上有节奏地叩击。片刻后,岩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请。”木先生侧身。
赵清月扶着林默下马,警惕地看着那道黑暗缝隙。木先生笑道:“姑娘放心,若想害你们,不必费这番周折。阁主只是想和太孙殿下……聊聊天机。”
岩缝后是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每隔十步嵌着夜明珠,泛着幽蓝冷光。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逾十丈,倒悬着无数钟乳石,石尖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洞底潭中激起涟漪。溶洞中央建着一座精巧的木制阁楼,三层飞檐,檐角各挂一串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声响。
阁楼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上书三个古篆:
“观天阁”
阁楼一层空阔,只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刻着棋盘,黑白子散落,是一局残棋。桌旁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正盯着棋盘沉思。
木先生上前躬身:“阁主,人带到了。”
老者抬头。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淡淡的银灰色,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他看向林默,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坐。”老者指了指对面竹椅。
林默坐下,赵清月侍立身后。木先生悄然退到门边,垂手静立。
“这局棋,”老者指着棋盘,“是老朽三年前与一位故人所下。下到中盘,故人忽然推盘而起,说‘天象已乱,棋局当改’。然后他就下山了,再没回来。”
林默仔细看棋局。黑棋大势已成,白棋岌岌可危,但白棋东南角有一处极隐秘的“劫”,若能做成,可一举翻盘。
“那位故人是……”
“道衍,姚广孝。”老者微笑,“他走前说,要去北平寻那颗‘变星’。现在看来,他找到了。”
林默心中一凛:“前辈与道衍大师是旧识?”
“何止旧识。”老者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东南角,“三十年前,老朽在鸡鸣寺挂单时,他还是个小沙弥。那时他夜观天象,说紫微晦暗,北方王气升腾。老朽却说,紫微旁有隐星,其光虽微,可照万古。”
他抬起银灰色的眸子:“现在那颗隐星亮了,就是你,朱雄英。”
阁外传来水滴声,清脆悠长。老者为林默斟了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冽。
“老朽有三问,望殿下如实作答。”老者缓缓道,“答完,老朽便告诉你,天机阁能帮你什么。”
“前辈请问。”
“第一问:你可知,为何自你‘死而复生’后,守旧盟、拜月教、甚至天机阁,都开始盯着你?”
林默思索片刻:“因为我改变了朱雄英本该早夭的命运,也因为我‘预知未来’的能力?”
“只对一半。”老者摇头,“真正的原因,是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七那夜,紫微垣旁不仅亮起了变星,还出现了罕见的‘三星拱卫’之象。那三颗辅星,分别代表兵、财、谍——你身边,已聚集了这三股力量的萌芽。”
兵,指徐家旧部、毛骧遗泽。财,指沈清河的海商网络。谍,指蒋瓛的锦衣卫和天机阁的部分情报网。
“第二问,”老者继续,“若你掌权,要如何处置燕王朱棣?”
这个问题朱元璋问过,姚广孝问过,现在天机阁主也在问。
林默沉默良久:“四叔有罪,但罪不至死。我会废他为庶人,终身圈禁。但他的儿子高炽……可堪大用。”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因私怨而废人才,好。那第三问——”他身体前倾,银灰眸子紧盯着林默,“你究竟从何处来?那‘预知未来’的本事,真是天授,还是……另有隐情?”
这问题如惊雷炸响!
赵清月的手按上了刀柄,木先生也抬起了头。阁内空气瞬间凝固。
林默的冷汗浸透内衫。穿越,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朱元璋都只信是“梦境天启”。可眼前这老者的眼神,仿佛已看穿了一切……
“前辈相信……借尸还魂吗?”他最终涩声反问。
老者笑了,那笑容复杂难明:“信,也不信。老朽活了一百零三岁,见过太多怪事。但无论你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既入了这棋局,便是棋手。而棋手的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走下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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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持续到午时。阁主问了天下大势、朝局弊病、边防隐患,林默一一作答,有些见解让老者频频颔首。
最后,阁主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在桌上。那是一幅完整的大明疆域图,但标注的不仅是府县,还有各地势力的详细分布——盐帮、漕帮、白莲教、海商、土司,甚至各卫所将领的派系归属。
“这是天机阁三百年积累的情报。”阁主手指轻点南京,“守旧盟七人,老夫已知其六。唯有一人,隐藏极深,连我们都查不出。此人代号‘烛龙’,可能是宗室,也可能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
身边最信任的人?林默脑中闪过朱标、蒋瓛、李福全……会是谁?
“拜月教的总坛在漠北狼居胥山,教主年事已高,实际掌权的是右使‘日蚀’。此人比月影更难对付,你要小心。”
“至于天机阁,”阁主看向林默,“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情报,必要时也可出手相助。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他日你若登基,需允天机阁继续存在,不剿不封,让我们继续‘观天’。”
“第二,”阁主神色严肃,“无论将来如何改制,不可废科举,不可绝百家。华夏文脉,不能断在你手里。”
林默郑重起身,长揖到地:“晚辈谨记。”
阁主满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这是天机令,持此令可调动天机阁各地暗桩。但只能用三次,慎用。”
玉佩温润,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是一个古篆“观”字。
正事谈完,木先生送二人出溶洞。临别时,他忽然低声道:“阁主还有句话让我转告:小心正月二十七。”
“正月二十七?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木先生摇头,“阁主只说,那天北平城会有‘血月凌空’,是大凶之兆。他让你……无论如何,在那天日落前离开北平。”
离开?北平局势未定,他怎能离开?
回到地面时,已是末时。燕山脚下,一队骑兵正焦急等候——是徐勇派来寻林默的徐家旧部。
为首校尉滚鞍下马,急声道:“殿下!北平城……出大事了!”
“什么事?”
校尉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燕王朱棣……昨夜在永定门废墟中被找到。身中十七刀,但……还活着。而更可怕的是……”
他咽了口唾沫:
“今晨清理战场时,在观礼台下发现一具焦尸,身穿龙袍,怀揣传国玉玺仿品。经辨认,是……是太子殿下!”
林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朱标?父亲?在北平?!还死了?!
“不可能……”他嘶声道,“父亲在南京!”
“千真万确!”校尉掏出一块烧焦的令牌,正是东宫令,“这是从尸体上找到的。现在消息已传开,南京……恐怕已经乱了!”
赵清月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默。木先生站在岩壁前,面具下的声音幽幽传来: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烛龙……开始亮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