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信号熄灭的第三十七息,沈炎已经带着五个人消失在工坊外的夜色里。他们像融入暗影的墨滴,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只有风穿过竹林的簌响。
徐妙锦站在工棚门内,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那是朱雄英三个月前给她的,说“防身用”,刃身比寻常匕首薄三分,淬过蓝汪汪的火。她从未问过这刀的来历,就像她从未问过,为何皇长孙的“病逝”如此恰好,恰好在他开始布局这一切的前夜。
“害怕吗?”
朱雄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没看徐妙锦,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了望塔轮廓上。
“怕。”徐妙锦诚实地说,指尖在刀柄上摩挲,“但更怕……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怕。”
这是实话。这三个月的经历像一场荒诞的梦。她一个国公府千金,本该在闺中待嫁,却成了秘密工坊的联络人,成了那些能改变战争的铁器的守护者。而带她走进这个梦的人,是“已故”的皇长孙——一个本该躺在钟山陵寝里的人。
“你知道那晚我‘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朱雄英忽然问。
徐妙锦怔住。
“我看见祖父坐在我床边,握着我逐渐冰凉的手。”朱雄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一句话都没说,但眼睛里有东西……那不是悲痛,是愤怒。好像有人在夺走他最珍视的东西,而他发誓要十倍讨回来。”
“陛下他……”
“他知道。”朱雄英转过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他什么都知道。所以我的‘死’必须真,真到连御医都查不出破绽。真到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相信,大明的皇长孙确实薨了。”
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紧接着,是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刀剑相接的声音,但在夜风中迅速消散,仿佛只是错觉。
徐妙锦的手握紧了刀柄。
“来了。”朱雄英说。
他没有动,依然站在门内阴影处。但徐妙锦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那是一种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她见过沈炎这样站,那是身经百战的夜不收才会有的本能。
脚步声。
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人,至少有四个,从工坊西侧的围墙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袂破空的微响。
他们没有直奔工棚,而是散开,呈扇形包抄。标准的夜袭队形。
徐妙锦的心跳如擂鼓。她看见黑暗中有人影闪过,距离不到三十步。只要再近十步,月光就能照亮他们的脸——
“放。”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像某种号令。
工棚顶上,忽然竖起四架弩机。那不是军中制式的手弩,而是更小、更精巧的连弩,弩臂上装着某种金属机构。弩手趴在瓦片上,身影与屋顶融为一体。
嗤嗤嗤嗤——
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而密集。不是羽箭的嗖声,更像是……缝衣针穿过绸缎的轻响。
黑暗中传来闷哼。
一个人影踉跄倒地,没有惨叫,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怪声——箭矢射穿了颈侧。另外三个影子急速后退,但弩箭追着他们的脚步,钉在青砖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留活口。”朱雄英又说。
屋顶的弩箭停了。
那三个幸存者背靠背站在空地上,手中各持兵刃。月光终于照清他们的装束——夜行衣,黑巾蒙面,但脚上是官靴,那种只有品级不低的武官才配发的厚底官靴。
“锦衣卫?”徐妙锦低呼。
“不像。”朱雄英眯起眼睛,“锦衣卫办事,不会这么……规矩。”
他说的对。那三人虽然陷入重围,但阵型不乱,彼此掩护的姿势是军中惯用的三角阵。而且他们没有试图突围,而是在观察——观察弩箭射来的方向,观察工棚的布局,观察这片区域的每一条退路。
这是斥候的习惯。
沈炎的身影从暗处浮现,刀已出鞘,刃口在月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寒光。他身后,五个同样黑衣的部下封死了所有去路。
“丢下兵器。”沈炎的声音像磨过的铁,“报上名号。”
那三人沉默。
中间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奉令查探私造军械。尔等何人,敢阻朝廷公差?”
“公差?”沈炎冷笑,“公差的令符呢?勘合文书呢?夜闯皇庄,杀巡逻庄丁——这也是公差该做的事?”
徐妙锦一惊。杀人了?她这才注意到,远处墙角阴影里,倒着两个身影,是今晚负责外围巡逻的庄丁。血在青砖上漫开,黑乎乎一片。
“拒捕顽抗,格杀勿论。”那人声音毫无波动,“再说一次,丢下兵器。”
“哦?”朱雄英终于从工棚里走出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蒙面,甚至没有换夜行衣,就是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像夜里散步的书生。可那三人一见他,瞳孔同时收缩。
中间那人死死盯着朱雄英的脸,呼吸骤然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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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朱雄英平静地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人喉结滚动,黑巾下的脸在抽搐。他忽然做了一个手势——左手在背后,拇指和小指竖起,其余三指收拢。
沈炎脸色大变:“殿下小心!”
但那人的目标不是朱雄英。
他猛地转身,刀光一闪——不是劈向沈炎,而是劈向自己的两个同伴!刀刃从一人颈侧划过,血喷出来;另一人惊愕回头,刀尖已经刺入心口。
干净利落,眨眼之间,两个同伴倒地毙命。
然后他挥刀,横在颈前。
“等等!”朱雄英喝道。
晚了。
刀刃割开喉咙,血如泉涌。那人跪倒在地,身体抽搐,但至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双眼睛,在最后时刻死死盯着朱雄英,瞳孔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朱雄英错愕的脸。
沈炎冲上去扯下那人的蒙面巾。
一张平凡的中年男人的脸,左颊有道陈年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沈炎的手顿住了——他认识这道疤。
“前军都督府,断事司,掌刑百户……刘猛。”沈炎的声音发干,“三年前因‘误判军案’被革职流放。本该在辽东充军。”
朱雄英走到尸体前,蹲下身。
他翻看刘猛的手掌——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但食指内侧也有茧,那是长期持笔的痕迹。一个武官,却常拿笔。
“搜身。”
沈炎快速搜查。从怀中摸出火折、碎银、一把铜钥匙,还有……一枚腰牌。不是锦衣卫的牙牌,也不是五军都督府的令符,而是一块乌木牌,正面刻着“断”字,背面是编号:丁七十三。
“断事司的暗牌。”沈炎脸色铁青,“这牌子不该出现在这里。断事司三年前就裁撤了,所有档案归入兵部,人员流放的流放,调离的调离。”
朱雄英接过木牌,在指尖翻转。
月光下,他看见牌角有一处细微的磨损——那是长期与另一块牌子摩擦留下的痕迹。暗牌通常成对使用,一明一暗,合在一起才能验证真伪。
“他还有同伙。”朱雄英站起身,望向皇庄外的黑夜,“杀了同伴灭口,是为了不暴露同伙的身份。自杀,是为了不泄露主使。”
“谁会动用已经裁撤的断事司旧人?”徐妙锦声音发颤。
朱雄英没有回答。
他望向金陵城的方向。此刻的奉天殿,应该是寂静的。但那位龙椅上的老人,真的睡了吗?还是也在等,等某个消息传回宫里?
更远处,燕王府的奏本应该已经摆在通政司的案头。辽东女真异动,需要增兵——增谁的兵?燕王的兵,还是朝廷的兵?
而苏松十三家粮商联名反对税改,魏国公却连夜撤回奏本。这背后,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皇庄?盯着这片看似平静的田地,和地下那些滚烫的铁?
“沈炎。”
“在。”
“把尸体处理掉。”朱雄英声音平静,“今晚的事,只有工坊内的人知道。对外就说……野猪闯庄,伤了两个庄丁,已经打死扔后山了。”
“那刘猛的身份……”
“断事司三年前就没了。”朱雄英看着手中的乌木牌,“这个人,也从来不存在。”
沈炎深深一躬:“明白。”
徐妙锦看着朱雄英转身走回工棚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青砖地上移动,像一条苏醒的龙,缓缓游入更深的黑暗。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而就在第一缕晨光照亮皇庄屋檐时,金陵城中,通政司值房里,陈瑛从浅睡中惊醒。他梦见一块乌木牌,上面刻着“断”字,沉在深不见底的井里。
桌案上,燕王府的奏本还摊开着。烛火将尽,灯芯噼啪一声爆开。
陈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断事司裁撤时,主理此案的,正是当时还是左军都督佥事的……
徐辉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