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断事余烬(1 / 1)

晨光刺破窗纸时,徐辉祖正在擦拭一柄刀。

刀是父亲徐达的遗物,洪武十八年御赐的“定远刀”。刀身狭长,刃口有三道血槽,靠近吞口处刻着八个篆字:“安邦定国,惟忠惟勇”。徐达临终前亲手将这刀交给他,说:“徐家的刀,只能为大明出鞘。”

可此刻,徐辉祖擦刀的手有些滞涩。

桌案上摊着两份文书。左边是家将凌晨送来的密报:“皇庄夜袭,三人毙命,尸首已处置。庄丁言野猪伤人。”右边是通政司老友陈瑛辗转递来的字条,只有八个字:“断牌现世,丁七十三。”

断牌。丁七十三。

徐辉祖的手指停在刀身上。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断事司衙门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火盆。卷宗在火中卷曲焦黑,那些记载着军中将校功过、生死、乃至阴私的纸张,化作青烟从瓦缝中飘出,混入金陵城的夜雨。

断事司,太祖初年设立,直属五军都督府,掌军中刑狱、监察、密报。权力大时,可先斩后奏,三品以下武官说抓就抓。也因此积怨太多,洪武二十二年,老爷子一纸诏书:“断事司权过,裁撤。一应案卷,封存兵部。”

主理裁撤的,正是时任左军都督佥事的徐辉祖。

他记得那些旧部的眼睛。有人哀求,有人愤怒,有人麻木。掌刑百户刘猛——左颊有刀疤那个汉子——跪在雨中说:“徐公爷,卑职这条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不求富贵,只求个明白。断事司这些年办的差,哪件不是奉旨?哪件不是为了大明?”

徐辉祖给了他三十两银子,一纸调令:“去辽东吧,那里正在筑城,需要人手。”

刘猛没接银子,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走进雨里。那背影,像一头被迫离群的孤狼。

三年了。

徐辉祖以为这些人早已散落天涯,或死在边关,或隐于市井。可丁七十三号断牌,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皇庄,他小妹常去的皇庄。

“公爷。”周先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迟疑,“二小姐……回府了。”

徐妙锦走进书房时,脸色有些苍白,但步履依然平稳。她换回了闺中常穿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透露出昨夜未眠。

“大哥找我?”

徐辉祖没有抬头,继续擦刀:“昨夜皇庄有野猪伤人,死了两个庄丁。你可知道?”

“听说了。”徐妙锦在对面坐下,自然而然地提起茶壶给兄长斟茶,“今早庄头来报,说已经组织人手巡山,要猎杀那头畜生。”

“畜生……”徐辉祖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真是畜生吗?”

茶盏停在半空。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兄妹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

“大哥什么意思?”徐妙锦放下茶壶,声音依旧平静。

徐辉祖从怀中取出那枚断牌,轻轻放在桌上。乌木牌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断”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徐妙锦的呼吸滞了一瞬。

很细微的变化,但徐辉祖捕捉到了——她握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不是恐惧,是……警惕。

“丁七十三号断牌,断事司掌刑百户刘猛的暗牌。”徐辉祖一字一句,“三年前我亲自签发调令,送他去辽东充军。昨夜,有人带着这块牌子夜闯皇庄,死了。”

“死在哪?”

“死在……”徐辉祖顿了顿,“你常去的工坊附近。”

沉默。

长久的沉默。徐妙锦垂眼看着那枚断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在想什么?编造借口?权衡利弊?还是在回忆昨夜那个割喉自尽的汉子?

“大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不知情,你信吗?”

“我信。”徐辉祖说,“但我需要知道,皇庄工坊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动用断事司的旧人,值得杀人灭口,值得我徐辉祖的妹妹三更半夜在那里守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徐妙锦:“妙锦,父亲走得早,长兄如父。这些年,我自问没有亏待你。你要读书,我请先生;你要出门,我派护卫;就连你说要去皇庄静养,我也由着你。可你现在……”

他转过身,眼中是压抑的痛楚:“你现在做的事,我看不懂了。深夜出入,秘密工坊,还有——”他指向断牌,“这些本该埋进历史灰烬里的东西。”

徐妙锦也站起来。

她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是走到兄长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从小护她周全的男人。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庞此刻有种异样的坚定。

“大哥,你还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我们的手说的话吗?”

徐辉祖喉结滚动。

“他说,徐家祖辈是农户,是跟着太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富贵。这富贵不是白来的,是徐家儿郎的血,是徐家女儿早早守寡的泪换来的。”徐妙锦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富贵如云,说散就散。要想守住,就得知道这天下将来是谁的天下,这大明将来要走什么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徐妙锦深吸一口气,“皇庄工坊里在做的东西,可能会改变大明将来的路。可能会让边军少死很多人,可能会让胡人不敢南下一步,可能会让——”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太多了。

徐辉祖抓住她的手腕:“可能会让什么?”

四目相对。

徐妙锦看见兄长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是武人的直觉在报警,是勋贵对危险的嗅觉,也是一个兄长对妹妹踏入未知深渊的恐惧。

“大哥。”她轻声说,“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不是不信你,是不能说。但妙锦可以发誓——我做的每一件事,对得起徐家列祖列宗,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也对得起大哥这些年护我的情分。”

“那陛下呢?”徐辉祖逼问,“对得起陛下吗?对得起太子吗?”

徐妙锦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中早朝的信号。徐辉祖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看着妹妹,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的姑娘,此刻陌生得让他心惊。

“你走吧。”他转身,声音疲惫,“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府。”

“大哥——”

“走!”

徐妙锦深深看了兄长背影一眼,行礼,退出书房。

门关上的一刻,徐辉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茶盏震落,碎裂,茶水浸湿了那份密报,墨迹在“野猪伤人”四个字上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他低头,看见水中倒影的自己——绯红蟒袍,玉带金冠,大明明面上最风光的勋贵之一。可这张脸此刻扭曲、困惑、愤怒,像困在网中的兽。

断牌还躺在桌上。

徐辉祖抓起它,握在掌心。乌木冰凉坚硬,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刘猛雨夜离去的背影,想起断事司那些烧不完的卷宗,想起昨夜皇庄可能发生的厮杀。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皇长孙“病逝”后第七日,陛下突然召他入宫。不是奉天殿,不是武英殿,而是深宫内一处僻静的暖阁。老爷子穿着常服,坐在炕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那是皇长孙周岁时,陛下亲手戴在他脖子上的。

“辉祖啊。”朱元璋当时说,眼睛盯着玉珏,“你说,人死了,魂儿会不会换个地方,接着活?”

徐辉祖当时以为陛下是悲痛过度,说了胡话。

可现在想来,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试探什么。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远处皇城的方向,百官的车马正在汇聚。新的一天开始了,朝堂上会有新的争斗,新的算计。

徐辉祖将断牌收进怀中,贴肉藏着。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皇长孙没死。

如果老爷子知道。

如果妙锦卷入的是这样一场滔天棋局——

那么昨夜死在皇庄的刘猛,究竟是谁的人?是来探查秘密的?还是来……传递消息的?

而那个能调动断事司旧部的人,此刻正藏在哪片阴影里,等着下一枚棋子落下?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是管家来催他更衣上朝。徐辉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晨光中,魏国公府的屋脊连绵如兽脊。而更远处,皇庄的方向,一缕青烟正袅袅升起,像是工坊的炉火又开始了一天的燃烧。

那烟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徐辉祖知道,有些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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