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晨钟还在回荡,龙椅上的朱元璋已经皱起了眉头。
不是为方孝孺——那个年轻翰林今日根本没开口,垂手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尊泥塑。也不是为徐辉祖——魏国公今日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但站姿依旧笔挺,看不出异常。
让老皇帝皱眉的,是兵部尚书沈溍刚刚呈上来的奏报。
“辽东都司急报:五月以来,女真兀者卫、建州卫、毛怜卫三部频繁接触,会盟于长白山东麓。三部酋长互赠马匹兵甲,有部落民众目睹,高丽使节亦曾秘密出入建州卫营地。”
沈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青砖地上。
文官队列中起了细微的骚动。几个老臣交换眼神,有人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又要打仗?”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燕王前日奏本说兵力不足,要增拨棉衣。看来不是棉衣的事。”
这话很轻,却让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骤降。
燕王朱棣,镇守北平二十三年,从没喊过“兵力不足”。辽东女真三部会盟,高丽使节掺和——这意味着什么,在朝堂上站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们都清楚。
“陛下。”徐辉祖出列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臣请调阅近三个月辽东军报。女真三部素来不和,兀者卫与建州卫去年秋天还因猎场血拼过一场,如今突然会盟,必有外力驱使。高丽……怕是没这个胆子。”
朱元璋眯起眼睛:“徐卿以为,谁有胆子?”
“北元残部,或者——”徐辉祖顿了顿,“或者,有人想让朝廷以为,是北元残部在背后操纵。”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
武将队列中,几个都督同时抬头。文官那边,方孝孺也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接着说。”朱元璋身体前倾。
“女真三部会盟,若要南下,首当其冲的是辽东都司。但辽东都司辖下十五卫,精兵六万,凭女真那点人马,攻不破辽阳城墙。”徐辉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可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城呢?如果是想牵制辽东兵力,让朝廷从北平、大同调兵东援呢?”
大殿里静得可怕。
徐辉祖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调虎离山。女真闹事,朝廷必从北平抽兵——那是燕王朱棣的防区。一旦燕王兵力削弱……
“徐公爷。”文官队列中站出一人,是户部尚书赵勉,“您这话,是在怀疑燕王殿下?”
“本公只是陈述兵家常理。”徐辉祖面不改色,“辽东有变,朝廷第一反应就是加强辽东防御。从哪调兵最方便?自然是北平。燕王殿下忠心为国,自会遵旨调兵。但若是有人算准了这一步,等北平兵力空虚时突然发难——”
他没说完,但足够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老眼锐利如刀:“传旨。辽东都司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女真三部动向。北平……一兵一卒不许动。让老四守好他的北平,辽东的事,朕自有安排。”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但徐辉祖注意到,有几个人喊得慢了半拍。其中就有赵勉——这位户部尚书是浙江人,与江南粮商关系密切,而江南粮商上月刚联名反对税改,那封联名奏折的首位签名,正是他徐辉祖。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日头已经老高。
徐辉祖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在汉白玉台阶上被陈瑛拦住了。通政使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压低声音:“徐公,昨夜的事……”
“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上了徐府的马车。车厢门一关,陈瑛立刻从袖中掏出份抄录的文书:“这是昨夜递进通政司的密报,走的是军情急递的渠道,但落款……落款是‘辽东镇守太监王彦’。”
徐辉祖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内容与沈溍所奏大同小异,但多了个细节:女真会盟时,三部酋长祭拜的是“白山黑水之神”,但祭坛上除了萨满法器,还摆了三件东西——一柄弯刀,一面铜镜,还有……一块玉圭。
玉圭。
徐辉祖的手抖了一下。
“王彦特意注明,”陈瑛的声音在发颤,“那玉圭的形制,是亲王等级才能用的七旒圭。女真部落,哪来的亲王玉圭?”
车厢外,南京城的街市喧闹如常。小贩叫卖,车马辚辚,孩童嬉笑。可车厢里,空气凝固得像寒冬的冰。
“还有件事。”陈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今早宫门刚开时,有人往我府上递了封信。没署名,就一句话:‘断事旧案,辽东有卷。’”
徐辉祖猛地抬头。
“我查了。”陈瑛从怀中又取出一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简注,“三年前断事司裁撤,所有案卷封存兵部。但兵部去年清点档案,发现少了十七卷。其中……其中就有‘辽东军械走私案,洪武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
“涉案的是谁?”
“卷宗没了,但兵部老吏隐约记得——”陈瑛凑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案子里牵涉到一个姓沈的商贾,是松江府人。那商贾有个女儿,嫁给了……嫁给了燕王府的一个典军。”
沈。松江府。
徐辉祖脑中闪过十三家联名奏折上的名字:沈荣,沈万三后人,松江粮商总会理事。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车外传来马夫的声音:“公爷,到府了。”
徐辉祖掀开车帘,阳光刺眼。魏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在日光下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他忽然想起小妹今早离开书房时,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歉疚,有决绝,还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悲悯。
“陈兄。”徐辉祖下车前,回头对陈瑛说,“那封匿名信,烧了吧。断事司的旧案,让它彻底成灰。”
“可——”
“有些火,不该再点起来。”徐辉祖顿了顿,“尤其是,当点火的人,可能就在等着看它烧到谁身上时。”
他走进府门,脚步沉重。
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徐辉祖摆摆手:“二小姐呢?”
“在……在后园水榭。但公爷,二小姐她……”管家咽了口唾沫,“她今早让丫鬟送了封信出去,送信的不是府里的人,是个生面孔。老奴让人跟了,可那人……那人进了皇庄后门,就再没出来。”
徐辉祖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照壁上的麒麟浮雕。
他想起父亲徐达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忠君爱国”,不是“光耀门楣”,而是:
“辉祖,徐家这艘船太大,太多人想让它沉。掌舵的时候……眼睛不能只盯着风浪,还得看清,船上有没有人,在悄悄凿船底。”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后园方向传来琴声,还是《渔樵问答》,但今日的调子格外急促,像是渔夫在暴风雨来临前拼命收网,樵夫在山洪爆发时仓皇奔逃。
徐辉祖没有去后园。
他转身走进祠堂,在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下。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炉冷灰。
他盯着父亲徐达的牌位,许久,低声说:
“父亲,您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时,有没有那么一刻……觉得眼前的路,怎么选都是错?”
牌位沉默。
只有穿过祠堂天井的风,吹动帷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在遥远的北平,燕王府的书房里,朱棣正将一枚玉圭轻轻放入锦盒。玉圭温润,七道旒纹在烛光下流转着莹莹的光。
他合上盒盖,对跪在面前的信使说:
“告诉建州卫的猛哥帖木儿,玉圭本王收了。但想要更多……得让本王看到他们的诚意。”
信使叩首退下。
朱棣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是他父亲坐镇的金陵皇城。
“老头子……”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您总说老四是您最像您的儿子。那您猜猜,这一次,儿子会走哪步棋?”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王府的飞檐,向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