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大门缓缓打开。
沈炎侧身让路,八个锦衣卫鱼贯而入,火把高举,将原本昏暗的工棚照得如同白昼。王琮最后走进来,斗篷在门槛上拖过,沾了夜露的痕迹。他的目光扫过工棚——二十几个匠人垂手立在墙边,脸上沾着煤灰,眼神畏缩,标准的乡野匠户模样。
工棚正中,摆着三张长桌。
第一张桌上,是改良的犁头、锄头、镰刀。犁头加了可调节深度的卡榫,锄头柄换了更轻韧的枣木,镰刀的刃口弧度经过重新设计——都是些小改进,但确实能提高耕作效率。
第二张桌上,是连发手弩、改良箭镞、以及几件轻便皮甲。弩机旁摆着兵部核发的文书副本,上面朱批:“皇庄护庄队械备,准制。”
第三张桌……空着。
王琮走到空桌前,手指拂过桌面。木纹间有细微的凹痕,像是长期摆放重物留下的。他抬眼看向沈炎:“这桌原本摆的什么?”
“回公公,是打铁的砧台。”沈炎躬身,“太重,昨夜才搬到里间去。”
“搬回来。”
“这……”
王琮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沈百户,不,现在该叫沈护院了。你在锦衣卫待过,知道规矩。咱家奉旨巡查,别说一张砧台,就是地砖,也得一块块撬起来看。”
气氛骤然绷紧。
墙边的匠人们不安地挪动脚步,有人偷偷看向工棚深处那扇紧闭的小门。沈炎的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那是准备拔刀的前兆。
就在这时,里间小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走出来,手里捧着本账簿。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砧台在此。”年轻人将账簿放在空桌上,转身朝里间招手。
两个匠人抬着厚重的铁砧出来,咚一声放在桌上。砧面有无数锤印,边缘磨损得光滑,确是常年使用的样子。
王琮盯着年轻人:“你是?”
“工坊账房,木英。”年轻人拱手,声音平稳,“这些改良农具的用料、工钱、试验记录,都记在账簿里。公公可随意查验。”
王琮翻开账簿。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某月某日,领精铁三十斤,制犁头三件,耗铁二十八斤,余料回炉。某月某日,试验新犁深耕效果,比旧式省力三成……
翻到最后一页,有太子的私印和一行批注:“农为国本,此等改良宜速推广。允皇庄先行试验,所需物料,东宫拨付。”
账没问题。
农具没问题。
甚至连那些手弩皮甲,都有兵部文书背书。
王琮合上账簿,目光落在木英脸上。这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不真实。可那双眼睛……王琮在宫里伺候三十年了,见过太多眼睛。惊恐的、谄媚的、贪婪的、麻木的。但这双眼睛不一样,平静得像深潭,底下却像藏着漩涡。
“木账房在皇庄多久了?”
“三个月。”
“以前在哪高就?”
“苏州府衙,做些抄写算数的杂活。”木英答得滴水不漏,“因擅长工造算学,被庄头荐来管账。”
王琮点点头,不再问。他踱步到工棚深处,火把照亮角落里的熔炉、风箱、铁砧、水槽。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过分。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煤烟味,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硝石燃烧后的气味。这味道他在神机营见过,是火器试射后才会有的。
还有那些匠人。他们站得太整齐了,虽然低着头,但肩背的线条绷着,像随时准备扑击的豹子。这不是普通匠户该有的体态。
王琮忽然停下脚步。
墙角水槽边,青砖缝隙里,嵌着一粒小小的金属珠。他蹲下身,用指甲抠出来。珠子黄豆大小,圆润,铅灰色,表面有细微的擦痕。
铅弹。
虽然小,虽然不起眼,但王琮认得。神机营的火铳用的就是这种铅弹。
他握紧铅弹,缓缓起身。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苍白的脸此刻神色莫测。
“木账房。”他转身,声音很轻,“皇庄……试过火器吗?”
工棚里静了一瞬。
沈炎的手握住了刀柄。匠人们同时抬头,眼中闪过厉色。只有木英,依然平静:“回公公,皇庄护庄队配有手弩,不曾用过火器。大明律,私藏火器者斩,这个道理小人懂。”
“那这个——”王琮摊开手掌,铅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粒铅弹上。
木英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公公,这是庄里孩子玩的弹珠。后山有种软铅矿,孩子们捡了融了做成弹珠打鸟。若公公不信,可去庄里孩童处查问。”
“弹珠?”王琮眯起眼。
“正是。”木英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十几颗类似的铅珠,大小不一,“庄里孩子都玩这个。公公手中那颗,该是哪个顽童不慎遗落。”
解释合情合理。铅矿、孩童、弹珠——天衣无缝。
王琮盯着木英的眼睛,想从那潭深水里看出破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许久,他收起铅弹,也收起那袋铅珠:“原来如此。是咱家多心了。”
他转身朝外走,锦衣卫跟上。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木英说:“木账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有些线,踩不得。踩了,会掉脑袋的。”
“谢公公提点。”木英躬身。
工坊大门重新关上。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工棚里死寂了片刻,然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匠人们瘫坐在地,有人抹了把冷汗。
沈炎快步走到木英身边,压低声音:“殿下,他发现了。”
“发现了一粒铅弹而已。”朱雄英——或者说木英——走到水槽边,蹲下身,手指在青砖缝里摸索。又抠出几粒铅弹,都是试射时溅落的。
他站起身,将铅弹扔进熔炉。火焰吞没铅珠,化作一缕青烟。
“王琮在试探。”朱雄英看着炉火,“他想知道,我们会不会慌。慌了,就证明心里有鬼。”
“那他回去会怎么禀报?”
“他会如实禀报:皇庄工坊确有改良农具,确有护庄器械,一切合规。至于那粒铅弹……”朱雄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会说,是孩童玩物。”
沈炎不解:“为什么?他明明怀疑——”
“因为他不敢。”朱雄英打断,“如果他禀报发现私造火器的证据,接下来会怎样?陛下会下令彻查。彻查的结果只有两个:要么真查出火器,那我们全得死;要么查不出,那他王琮就是诬告,诬告皇庄、诬告东宫——同样是死。”
他转身看向工棚深处那扇小门:“王琮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事,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更何况……”
更何况,王琮袖中的圣旨,也许本就不是来查火器的。
也许老爷子派他来,只是想敲打敲打皇庄,让某些人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朕清楚。但朕默许,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无忌惮。
这是帝王心术。恩威并施,若即若离。
远处传来鸡鸣第二遍。天快亮了。
朱雄英推开小门,走进里间。这里才是真正的工坊核心——墙上挂着燧发枪的分解图,桌上摆着半成品零件,墙角木箱里,是三根已经组装完成的洪武铳。
他抚过枪管,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
今夜这一关过了,但只是暂时。王琮的怀疑会像种子,埋进某些人心里。徐辉祖的困惑、燕王的试探、江南粮商的不满……所有这些暗流,终有一天会汇聚成滔天巨浪。
而他要做的,是在巨浪来临前,造好足够大的船。
“沈炎。”
“在。”
“从明天起,工坊分两班。白班继续做农具,晚班……”朱雄英顿了顿,“全力生产洪武铳。三个月内,我要一百支。”
沈炎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动静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朱雄英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辽东女真异动是幌子,燕王叔的试探也是幌子。真正的风暴,不在边关,不在藩王,而在……”
他指了指脚下。
“在朝堂,在金陵,在这座皇城的每一寸砖缝里。”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皇庄的屋瓦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昨夜那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化作某种更深的阴影,渗进这片土地的骨髓。
工坊外,王琮坐在回城的马车里,把玩着那粒铅弹。
车帘外,副手低声问:“公公,真当弹珠报上去?”
王琮不答,只是看着铅弹在掌心滚动。许久,他掀开车帘,将铅弹扔出窗外。铅珠落入官道旁的泥泞,瞬间消失不见。
“记。”他对副手说,“皇庄工坊一切合规,所制农具确有巧思,宜嘉奖。至于那木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就说,是个本分的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