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晨钟还未散尽,徐辉祖的奏本已经递进了通政司。
陈瑛捧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奏疏,指尖冰凉。他认得徐辉祖的字——魏国公的书法在勋贵里是出了名的好,笔力遒劲,有刀兵气。可今日这封奏疏上的字,虽然依旧工整,却透着一种罕见的迟疑,像是在每个字落笔前都挣扎过。
奏疏的内容更让人心惊。
不再是反对税改,而是全力支持方孝孺的“摊役入亩”,甚至提出更激进的建议:按田地产出将江南田地分为九等,上田税赋加三成,中田不变,下田减两成。同时奏请“清丈田亩”,重新核查江南隐田、诡寄、投献之弊。
“这是把江南士绅往死里得罪啊……”陈瑛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南那些累世大族,哪家没有几千亩隐田?哪家没有把田产“投献”给勋贵、宗室以避税赋?清丈田亩,等于掀了所有人的桌子。
更可怕的是,徐辉祖在奏疏末尾加了一句:“此事关乎国本,臣请陛下准臣自江南始,先清丈松江、苏州二府,以为天下范。”
以魏国公之尊,亲自下场清丈。
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陈瑛抬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奉天殿方向,百官的车马正在汇聚。今日的早朝,怕是要见血了。
他小心地将奏疏装匣,贴上“急递”红签。转身时,看见右参议李淳站在值房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李参议。”陈瑛稳住心神,“有事?”
“来送今日奏本目录。”李淳走进来,将一页纸放在案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红签木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徐公爷的奏本,排在第八位呈递,可好?”
“第八?”陈瑛皱眉,“此等要事,该排前三。”
“正是要事,才不能排太前。”李淳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天气,“方编修今日也有奏本,排在第五。若将徐公爷的奏本排在前三,两相呼应,声势太盛,反易招致群起攻之。隔开几位,让反对的人有个缓冲,也让陛下……有个斟酌的时间。”
陈瑛盯着李淳。这个在通政司默默无闻七年的右参议,此刻眼神清明,思路清晰,哪有半点平日里的平庸?
“李参议似乎很懂朝争之道。”
“下官不懂。”李淳垂下眼帘,“只是觉得,下棋的时候,一口气走两步杀招,容易把对手逼急了掀棋盘。慢慢来,反而能走得更远。”
他说完,躬身退出。
陈瑛坐在案前,许久未动。值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百官入朝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昨夜档案库里那张名单。名单上有李淳的名字,简注写着:“妻张氏,子李观”。
还有一行小字,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来却心惊:
“洪武二十三年,李淳赴任途中遇劫,妻儿被神秘人所救。此后每岁腊月,有银百两、米十石匿名送至其家。”
陈瑛的手开始发抖。
如何救李淳妻儿的人,和留下名单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这个人能用七年时间,把一个普通进士培养成藏在通政司的眼睛。
那么这朝堂上,还有多少双这样的眼睛?
奉天殿内,朱元璋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老皇帝没看奏本,也没听底下百官在争什么。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敲着,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但站在御阶旁的太监王琮知道,陛下清醒得很——每次手指敲到第七下时,就会微微停顿,那是陛下在思考的习惯。
今日的朝会,争的是辽东军务。
兵部尚书沈溍主张增兵,户部尚书赵勉哭穷,几个都督府的老将在争论该调哪里的兵。燕王朱棣的奏本被反复提起,像一块烫手的炭,在百官手里抛来抛去。
朱元璋忽然睁眼。
“徐辉祖。”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徐辉祖出列:“臣在。”
“你的奏本,咱看了。”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那份红签奏疏,“清丈江南田亩,先从松江、苏州开始——你可知,这两府是谁的老家?”
“松江是已故诚意伯刘基祖籍,苏州是……”徐辉祖顿了顿,“是方孝孺方编修的老家。”
“知道你还提?”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清丈田亩,动的就是这些地头蛇的祖产。你一个魏国公,跑去挖人祖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臣怕。”徐辉祖抬头,目光直视御阶,“但臣更怕,再过十年,江南富甲天下,朝廷却收不上税。边军缺饷,河工缺钱,陛下想修条路、筑座城,都得看江南士绅的脸色——那才是真正的戳脊梁骨。”
大殿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话太直,太狠,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脓疮。
文官队列中,几个江南籍的官员脸色铁青。方孝孺站在末尾,垂着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激动。
“徐辉祖!”礼部尚书李原名厉声道,“你这是在诬蔑江南士绅!我江南百姓忠君爱国,历年捐输纳粮从无拖欠,何来‘看脸色’之说?!”
“李尚书说得对。”徐辉祖转向他,声音平静,“江南确实忠君爱国。所以清丈田亩之后,该纳的税一分不少,朝廷府库丰盈,江南士绅的忠义之名也更响亮——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你——”
“好了。”朱元璋打断争吵。
老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阶。龙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徐辉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徐辉祖,你爹跟咱打天下的时候,有句话常挂嘴边。”朱元璋盯着他,“他说,‘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上阵杀敌,是让既得利益者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你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臣知道。”
“知道你还做?”
“因为有人跟臣说过一句话。”徐辉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朱元璋能听见,“‘有些肉,现在不让他们吐,将来他们连骨头都得吞下去。’”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徐辉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百官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徐辉祖后背渗出冷汗。
“准奏。”朱元璋转身走回御阶,“徐辉祖,朕命你为‘江南清丈使’,赐尚方剑,可先斩后奏。松江、苏州二府,给你三个月。清得出来,朕记你大功。清不出来……”
他坐上龙椅,声音回荡在大殿:
“你就留在江南,别回来了。”
圣旨一下,满殿死寂。
徐辉祖跪地领旨。低头时,他看见青砖地上自己跪姿的影子,像一只被钉住的蝉。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日头已经老高。
徐辉祖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在汉白玉台阶上被方孝孺拦住了。年轻的翰林编修眼睛发红,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编修不必多言。”徐辉祖先开口,“你那份税改奏疏,本公会带到江南。清丈田亩是第一步,摊役入亩是第二步——路得一步步走。”
“下官……下官惭愧。”方孝孺声音哽咽,“这本该是下官做的事,却让公爷……”
“不是你该做,是本公该做。”徐辉祖望向宫门外车水马龙的金陵城,“有些事,文官做不了,得武人做。因为文官讲道理,武人……讲刀。”
他说完,迈步下阶。
身后传来方孝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愧疚,有激动,或许还有一丝恐惧——对这个即将被掀开的世界的恐惧。
徐辉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安稳度日的魏国公。他是陛下手里的刀,是江南士绅眼中的钉,也是……某个藏在暗处的人棋盘上,刚刚过河的那枚卒子。
马车驶离宫门时,他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奉天殿的飞檐。
阳光下,那些琉璃瓦金光闪闪,像一片片鳞甲。
而殿宇深处,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或许正透过窗格,看着他离去。
也看着这盘刚刚翻开新局的棋。
车帘落下,车厢重归昏暗。徐辉祖从怀中掏出那枚乌木断牌,手指摩挲着牌角那道磨损痕迹。
他在想,另一块牌子,此刻在谁手里?
那“鳞主”的眼睛,又藏在哪片阴影中,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