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的官船驶出金陵水门时,江面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两岸芦苇荡里涌出来,吞没了码头、帆影、还有那些送行官员们或真或假的关切脸孔。船头“钦差江南清丈使”的旗号在雾中时隐时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船舱里,徐辉祖正在看一张名单。
不是通政司档案库里那张神秘的“鳞主”名单,而是他自己这三日让府中幕僚连夜整理的——松江、苏州两府,田产超过千亩的士绅,共计七十三家。每家后面注明了家中子弟的官职、姻亲关系、以及……三年来纳粮的数额与田亩数的差额。
最大的那家,姓沈。
松江沈荣,沈万三的侄孙,粮商总会理事。名下登记田产两千四百亩,年纳粮税两千石。但根据徐辉祖从户部旧档里翻出的数据,沈家在松江实际控制的田庄、店铺、码头,折合成田亩至少一万两千亩。
差额那一栏,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洪武二十一年,沈万三流放后,其产业‘托管’于魏国公府。”
徐辉祖的手指在那个“魏国公府”上停了很久。
那是他父亲徐达还在世时的事。沈万三获罪,家产充公,但沈家旁支找到徐达,说愿将半数产业“献”给国公府代管,只求保住血脉。徐达答应了,不是贪财,是知道陛下对沈家动了杀心,想用这种方式保下几条人命。
后来徐达病逝,这些“托管”的产业就落在了徐辉祖手里。他从未动过,也从未上报——因为一旦上报,就是承认徐家侵吞罪产。
沈家握着这个把柄,所以敢在联名反对税改的奏疏上第一个签名。
所以敢在皇庄工坊需要辽东精铁时,通过徐妙锦牵线,提供渠道。
所以敢……在昨夜,派家丁往徐府后门塞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公爷此去江南,路途艰险,望多珍重。”
不是关怀,是威胁。
徐辉祖放下名单,走到窗边。雾气更浓了,江面几乎看不见。船夫在船头敲着梆子,提醒往来船只避让。那梆子声沉闷,一声一声,像丧钟。
“公爷。”周先生掀帘进来,脸色凝重,“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松江府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动什么?”
“清丈的消息三天前就传过去了。现在松江十六县的田庄,都在连夜改契书、移界碑、拆佃户的茅屋——要把那些隐田变成‘无主荒地’,等清丈的人来了,就说是抛荒的野地,不算田产。”
徐辉祖冷笑:“老把戏了。当年张士诚在苏州,用的就是这招对抗朝廷查田。”
“还有更狠的。”周先生压低声音,“沈家联合了七家大户,出钱雇了‘漕帮’的人。说是护船,但据我们的人探听,漕帮这次调了两百个好手,都带了家伙。”
“要动手?”
“不一定,但架势摆出来了。”周先生顿了顿,“公爷,咱们只带了五十个府兵,要不要从南京卫再调些人手?”
“调不了。”徐辉祖摇头,“陛下的旨意很明白:赐尚方剑,准我先斩后奏,但一兵一卒不给添。这是要我自己趟这浑水,趟过去是本事,趟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周先生听懂了。
这差事本就是九死一生。陛下要用他这把刀砍江南士绅,又不想担“残害忠良”的名声。所以刀可以锋利,但不能有鞘——用完了,折了,都是刀自己的命。
窗外传来哗啦的水声,像是大鱼跃出江面。雾气里,隐约有另一条船的影子,在不远处并行。
徐辉祖眯起眼:“那船跟多久了?”
“出金陵水门就跟上了。”周先生也看向窗外,“不大,吃水浅,像是快船。挂的商旗,但船夫走路的架势……是军中的底子。”
正说着,那船忽然加速,从雾气里钻出来,船头直冲官船而来!
“避让!”船夫惊呼。
但来不及了。两船在江心撞在一起,木屑飞溅。官船剧烈摇晃,徐辉祖扶住舱壁才站稳。就这空当,三个黑影从对面船上跃过来,动作快得像狸猫。
不是冲人,是冲舱。
他们直奔存放文书卷宗的船舱,刀光一闪,劈开门锁。徐辉祖拔剑冲过去,迎面撞上第四个人——那人蒙着面,但眼睛很亮,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根短棍。
棍法很怪,专打关节。徐辉祖连出三剑都被格开,手臂被震得发麻。这是江湖路数,不是军中武艺。
“公爷小心!”周先生带府兵赶到。
蒙面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另外三人从文书舱里退出来,手里空空——没抢到东西。四人纵身跳江,扑通几声,消失在雾茫茫的江水里。
府兵要放箭,被徐辉祖拦住:“别追,看文书!”
文书舱里一片狼藉。装卷宗的箱子被撬开了三个,但里面的东西没少,只是被翻乱了。徐辉祖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被扯散的纸张,忽然停在一处。
箱子底板,被人用刀尖刻了个记号。
不是字,是个图案:一片鳞。
鳞片很细,边缘有破损,像从什么活物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徐辉祖盯着那片鳞,想起那封“鳞主”密信,想起通政司档案库里的名单,想起小妹掷信时决绝的眼神。
这不是抢劫,是报信。
是“鳞主”在告诉他:你的船一出金陵,就被人盯上了。江南的水,比你想的更深。
“公爷!”船夫惊慌地跑进来,“船底……船底被撞漏了!”
江水已经漫进底舱。官船在下沉。
徐辉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雾气稍微散了,能看见两岸的轮廓。这里离最近的码头还有二十里,船撑不到。
“放小船,所有文书搬上去。”他声音平静,“府兵分两批,一批护文书,一批跟我留下。”
“公爷不可!”周先生急道,“您坐小船先走,船沉了事小——”
“船不能沉。”徐辉祖打断,“钦差官船在江心沉没,明日江南就会传遍:魏国公遭天谴,清丈之事遭天弃。这谣言一起,三个月,三年都清不了田。”
他转身看向那些府兵:“谁会水?”
十余人举手。
“下水,堵漏。”徐辉祖解下官袍,露出里面的短打,“周先生,你带文书和一半人坐小船先走,到前面码头等。其余人,跟我下水。”
说完,他第一个跳进江中。
初秋的江水已经凉了。徐辉祖潜入船底,摸到那个被撞开的破洞——不大,但水流很急。他脱下外衣塞进去,立刻被冲走。府兵们有样学样,衣服、麻袋、甚至拆了块舱板堵上去,总算让水流缓了些。
“公爷,不行,堵不住!”一个府兵浮上来换气,脸色发白。
徐辉祖也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官船正在缓慢下沉,船头已经倾斜。江面上,那艘撞船的快船早已消失在雾气里,像从未出现过。
就在此时,下游方向传来鼓声。
咚,咚,咚——三长两短。
雾气中,三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插着旗,旗上大字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漕运总督司”。
中间那艘船上,一个绯袍官员站在船头,远远拱手:“下官漕运总督杨靖,奉旨巡视漕河。前方可是徐公爷的官船?”
徐辉祖浮在水中,看着那三艘船靠近。
太巧了。官船刚被撞漏,漕运总督的船就到了。奉旨巡视?旨意是哪天下的?陛下知道他会遇险,还是……有人知道?
“有劳杨总督。”他扬声回应,“本公的船遇了水匪,还请搭把手。”
漕船靠过来,抛下绳索。徐辉祖被拉上船时,杨靖已经命人拿来干衣热茶。这位总督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是典型的文官模样。
“公爷受惊了。”杨靖躬身,“下官今晨接到南京急报,说公爷南下清丈,恐路途不靖,特来迎候。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急报谁发的?”
“通政司转来的,盖的是……”杨靖顿了顿,“是东宫的印。”
徐辉祖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太子?朱允炆?那个在朝堂上温良恭俭、被方孝孺称为“仁德之主”的年轻储君?
他想起东宫那位神秘的“木先生”,想起皇庄工坊,想起那些能改变战争的铁器。如果太子知道这一切,如果太子在暗中布局……
那么今日的撞船,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另一场戏的开始?
“公爷?”杨靖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徐辉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雾气彻底散了,江面开阔,两岸稻田金黄,正是丰收的季节。那些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像无数个弯腰的农夫。
而这丰收里,有多少该纳的税,流进了不该进的口袋?
“杨总督。”他忽然问,“你在江南为官多年,觉得清丈田亩这事,办得成吗?”
杨靖沉默良久。
“办得成,也办不成。”他缓缓道,“若只论田亩,一把尺子量到底,总能量清楚。但量清楚了之后呢?那些田是谁的?该不该纳粮?纳多少?这些……就不是尺子能量清楚的了。”
“那用什么能量?”
“用刀。”杨靖看着徐辉祖,“用公爷腰间那把尚方剑。但刀砍下去,流的血多了,拿刀的手……也会抖。”
船舱里静下来。
只有船行破浪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徐辉祖摸着腰间尚方剑的剑柄,冰凉坚硬。他想起父亲徐达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手因为常年握刀,虎口结着厚厚的茧。
“辉祖,记住,”父亲那时说,声音已经微弱,“武将的刀,要砍该砍的人。文官的笔,要写该写的字。但如果该砍的人握住了笔,该写字的人举起了刀……”
老人没说完,但徐辉祖现在懂了。
江南这片水,太浑了。浑到分不清谁是该砍的人,谁是该写字的人。
而他这把刀,已经出鞘,收不回去了。
船队继续南下。前方,松江府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而就在徐辉祖看不见的江岸芦苇丛里,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爬上岸。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若是沈炎在此,定会认出,这是皇庄护院队里一个不起眼的庄丁,叫赵二。
赵二从怀中掏出一支细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油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
“饵已下,鱼动。按计行事。”
他看完,将纸卷嚼碎咽下,转身消失在芦苇深处。
江风吹过,芦苇荡起伏如浪,吞没了所有痕迹。
只有远处官船上,那面“钦差江南清丈使”的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插进了江南温柔乡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