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鳞北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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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庄后山的密室挖在地窖之下,入口藏在灶台后的夹墙里。徐妙锦举着油灯走下石阶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狭窄通道里回荡——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的兴奋。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满墙的舆图、密报、代号还让她头晕目眩。现在,她已能一眼看出辽东那张图上新添的标记:女真兀者卫的营地往南移了三十里,建州卫在鸭绿江边新设了三个哨卡,而高丽王京开城的方向,画了个朱红的问号。

“朝鲜出事了。”

沈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他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七八份密报,都是从不同渠道送来的,有的盖着兵部勘核,有的只是寻常商信,还有一张……是血书。

徐妙锦接过血书。布帛粗糙,字迹歪斜,用的是女真文,旁边有汉文译注:“九月十五,高丽边军越境掠我猎场,杀我族人二十三。兀者、建州、毛怜三卫会盟,必报此仇。”

“高丽人疯了?”徐妙锦皱眉,“这时候挑衅女真?”

“不是疯,是聪明。”沈炎指向舆图上高丽与女真交界处,“这里去年发现了银矿,不大,但足够让高丽王室眼红。他们抢猎场是假,试探女真各部反应是真。如果女真忍了,下一步就是吞矿。”

“那女真会忍吗?”

“原本不会。”沈炎顿了顿,“但现在燕王送了玉圭。”

徐妙锦的手抖了一下。玉圭,亲王礼器,七旒。朱棣把这东西送给女真首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闹,我在背后撑腰。闹大了,我甚至可以给你们个“大明藩属”的名分。

这是养寇自重。也是……对南京那位老爷子的试探。

“殿下知道了吗?”她问。

“今早就知道了。”沈炎看向密室另一头那扇紧闭的铁门,“在里面看了半个时辰舆图,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郑和,船可以动了。’”

徐妙锦愣住。郑和?那个燕王府的太监?船?什么船?

沈炎没有解释,只是从案下取出一卷更大的舆图铺开——不是辽东,也不是朝鲜,而是整个东海、黄海、渤海。图上用细线标出了七八条航线,从登州到耽罗,从宁波到对马,从福州到琉球。

而最新的一条红线,从天津卫出发,贴着海岸线北上,绕过辽东半岛,直插……鸭绿江口。

“殿下去年就开始准备了。”沈炎的手指沿着红线移动,“十艘四百料海船,装的是粮食、布匹、铁器,还有两百个‘商队护卫’——都是神机营退下来的老兵,会用火铳。”

“他要做什么?支援女真?”

“不。”铁门开了,朱雄英走出来。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瘦了些,但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着的炭,“我要让高丽人知道,大明水师的炮口,离他们的王京只有三天航程。”

徐妙锦看着他。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平凡的脸上此刻有种慑人的威严。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已故”的皇长孙,这三个月在皇庄造的不仅是火器。

他在造势。造一场足以掀翻东北亚棋局的势。

“可是殿下,”她艰难地开口,“没有圣旨,私调水师北上,这是……”

“这不是水师,是商船。”朱雄英走到舆图前,“船是福州船厂造的,钱是江南粮商‘捐’的,护卫是雇佣的镖师——一切合法合规。至于他们为什么往北走,很简单:听说辽东女真缺粮,而高丽有粮。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徐妙锦听懂了。这是阴谋。十艘满载粮食的船开到鸭绿江口,高丽边军敢拦吗?拦了,就是劫掠大明商船。不然,粮食进了女真营地,高丽就失了先机。

而无论高丽怎么选,燕王朱棣都会陷入两难:如果支持高丽阻拦商船,等于承认自己与女真勾结;如果支持女真接收粮食,就等于默许了这支“商队”的存在。

“郑和会听你的?”她问。

“他会的。”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因为三年前,他差点死在宫里的一场火灾里。救他的人,是我。”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徐妙锦看着朱雄英的侧脸,忽然想问:你到底救了多少人?布了多少棋?这盘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但她没问出口。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危险。

“江南那边呢?”她换了个话题,“我大哥已经到松江了吧?”

“到了,船也被撞了。”沈炎接口,“漕运总督杨靖‘恰好’路过,把人救起来了。现在徐公爷住在松江府衙,外面围了三层府兵,里面……据说夜夜有刺客。”

徐妙锦的心揪紧了。

“放心,死不了。”朱雄英看了她一眼,“杨靖是老爷子的人,也是‘鳞’的人。他在,徐辉祖就安全。但苦头总要吃一些的——不清丈田亩,江南那些地头蛇不会信他真的动了刀。”

“鳞……”徐妙锦喃喃重复这个字,“你到底……有多少个‘鳞’?”

朱雄英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手指拂过那些舆图,从江南到辽东,从朝鲜到琉球,最后停在北方那片广袤的空白——那里标注着“蒙古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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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草原上的狼群怎么捕猎吗?”他忽然问。

徐妙锦摇头。

“它们会先派一两只狼去挑衅猎物,让猎物慌乱奔跑。等猎物累了,狼群才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朱雄英转过身,“我们现在做的,就是那两只挑衅的狼。让高丽慌,让女真动,让燕王疑,让老爷子看——”

“看什么?”

“看他这个‘已故’的孙子,能不能把这一潭死水,搅出个新天地。”

密室的门被敲响了,三长两短。

沈炎开门,一个庄丁打扮的年轻人闪进来,浑身湿透,正是昨天在江上撞船的那个赵二。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殿下,辽东急报。女真三部集结了三千人马,往鸭绿江去了。高丽边军已经后撤二十里,但……到高丽王京派了使臣,走海路往南京去了。”

“使臣什么时候出发的?”

“两天前。坐的快船,顺风的话,五天后就能到金陵。”

朱雄英闭上眼睛,像是在计算什么。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来不及等老爷子反应了。沈炎。”

“在。”

“飞鸽传书给郑和,船队全速北上,务必在高丽使臣到达金陵前,进入鸭绿江口。”他顿了顿,“再传信给杨靖,让他‘提醒’徐辉祖,清丈田亩的时候,顺便查查松江沈家……和高丽的生意往来。”

徐妙锦一惊:“沈家和高丽有往来?”

“沈万三当年做的海外贸易,有三成是和高丽做的。”朱雄英冷笑,“现在沈荣接手,这条线一直没断。只不过从明面转到了暗处——茶叶换人参,丝绸换银矿。”

他走到徐妙锦面前,看着她:“你要去趟松江。”

“我?”

“徐辉祖现在举步维艰,需要有人递把梯子。沈家这条走私线,就是梯子。”朱雄英的声音放缓,“你是他妹妹,你去递,他不会起疑。递的时候,顺便告诉他——”

“什么?”

“告诉他,老爷子要的不仅是清丈田亩。”朱雄英一字一句,“他要的,是江南的银子,辽东的安定,还有……燕王的把柄。”

徐妙锦的手心渗出冷汗。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旁观者,而是棋手——虽然只是这盘大棋里的一枚棋子,但棋子走好了,也能将死老帅。

“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朱雄英看向沈炎,“你陪她去。路上,把‘鳞’在江南的暗桩告诉她。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

沈炎深深一躬:“遵命。”

徐妙锦转身走向石阶,走到一半时,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下,朱雄英独自站在满墙舆图前,背影瘦削却笔直。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站在网中央,手握看不见的丝线。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梦里,她看见一条龙潜于深渊,浑身覆满鳞甲。那些鳞片一片片竖起,每片上都映着一双眼睛——有江南士绅的贪婪,有女真首领的凶悍,有燕王的猜疑,有老爷子的审视。

而龙的眼睛,始终闭着。

似乎在等一个时机,等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它时——

再睁开,便是雷霆。

“徐姑娘。”沈炎在石阶上唤她。

徐妙锦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入黑暗的通道。

身后,密室的门缓缓合拢。油灯的光被隔绝,只剩舆图上那些朱笔标记,在最后的微光里泛着血一样的红色。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鸭绿江口,十艘大船正升起风帆。船头,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迎风而立,手中望远镜的铜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望向江南方向,低声自语:

“殿下,您要的东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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