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跪在武英殿的金砖上时,膝盖传来刺骨的凉意。这不是寻常召见后妃命妇的坤宁宫,也不是议政的奉天殿,而是皇帝批阅奏章、接见近臣的私密所在。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黄,将御案后那个身影拉得很长。
她进殿前已被女官搜过身,连发簪都卸了。现在一身素衣,长发披散,像个待审的囚犯。
“抬头。”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像磨过的铁。徐妙锦缓缓抬头,看见老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她认得,那是皇长孙朱雄英周岁时戴过的长命锁。
“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朱元璋问。
“臣女……不知。”
“不知?”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那朕提醒你。三个月前,你以‘静养’为由住进皇庄。期间,皇庄工坊造出了改良农具、连发手弩,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徐妙锦的呼吸屏住了。
“蓝玉。”朱元璋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根刺,“本该在诏狱等死的凉国公,现在藏在皇庄后山。谁救的?怎么救的?你为什么知情不报?”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徐妙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她知道此刻若答错一个字,不仅自己,整个徐家都可能万劫不复。
“臣女……确实见过蓝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不是在皇庄,是在江宁县的慈恩寺。蓝将军那时已剃度出家,臣女去寺里为父祈福时偶遇,并未深谈。”
“出家?”朱元璋眯起眼。
“是。蓝将军说,自知罪孽深重,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臣女见他诚心悔过,便……便没有声张。”徐妙锦俯身叩首,“此事是臣女糊涂,请陛下治罪。”
她赌的是蓝玉在诏狱被调包后,确实在慈恩寺藏了几天。赌的是老爷子虽然耳目众多,但不可能每个细节都查到。
沉默。
长久的沉默。朱元璋的手指在玉珏上轻轻摩挲,那枚温润的玉石在他掌心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倒是会编。”许久,老皇帝才开口,“不过编得还不够圆。蓝玉那性子,宁可战死也不愿憋屈地活。出家?他连佛经都念不通顺。”
徐妙锦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一动不敢动。
“但朕今日叫你来,不是问蓝玉。”朱元璋的声音忽然转冷,“朕问你,皇庄工坊里那些辽东精铁,是谁牵的线?”
来了。
徐妙锦的手在袖中攥紧。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沈家通过她向皇庄供应精铁,本就是一条明线。但她不能把沈家彻底卖了——那是徐家经营多年的关系,也是“鳞主”布局里的重要一环。
“是……是臣女自作主张。”她低声说,“皇庄要打制新式农具,需用好铁。臣女想起大哥曾提过,松江沈家做海外贸易,能弄到辽东的精铁。便托人牵线,以市价购买,账目都在工坊记着,可随时查验。”
“只是农具?”
“只是农具。”
朱元璋忽然起身,走下御阶。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在徐妙锦面前停下,阴影笼罩下来。
“那你告诉朕,”老皇帝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样的农具,需要用精铁锻打一百零八遍,淬火九次?什么样的农具,试射时能在八十步外打穿三重甲?”
徐妙锦浑身冰凉。他知道了。不仅知道,连细节都清楚。
“臣女……臣女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不知?”朱元璋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扔在她面前。
那是一粒铅弹。黄豆大小,表面有细微擦痕,和那夜王琮在皇庄工坊墙角发现的那颗一模一样。
“王琮那蠢货,还真当这是孩童的弹珠。”朱元璋冷笑,“但朕在神机营看了三十年火器,这是什么,朕一清二楚。”
他转身走回御案,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徐妙锦,你是徐达的女儿。你父亲跟着朕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未出生。他临终前托付朕,说这孩子聪慧,将来许给皇家,是徐家的福分,也是皇家的福分。”
徐妙锦抬起头,眼中含泪。
“朕答应了他。”朱元璋看着她,“所以这些年,朕纵着你读书识字,纵着你出入宫廷,甚至纵着你掺和进那些不该女子掺和的事。因为朕觉得,你有你父亲的胆识,将来或能辅佐太子,成一段佳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朕没想到,你的胆识用在了别处。用在了一个……不该活着的人身上。”
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
徐妙锦的眼泪掉下来,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老爷子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陛下,”她哽咽着,“臣女……臣女只是……”
“你只是被人利用了。”朱元璋替她把话说完,“被人用所谓的‘大义’,所谓的‘救国’,哄着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朕不怪你,因为哄你的人,是朕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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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忽然显得很疲惫。那个杀伐果决的洪武大帝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苍老的、失去孙子的祖父。
“那孩子……还活着,对不对?”他轻声问,声音里有种徐妙锦从未听过的颤抖。
徐妙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回答。”朱元璋摆摆手,“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但朕要你带句话给他。”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手指从南京出发,划过长江、黄河、长城,最后停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告诉他,朕老了。但眼睛还没瞎,耳朵还没聋。”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他要做的事,朕不拦。他要救的人,朕可以装看不见。他要造的兵器,朕甚至可以给他开条路。”
他转身,目光如刀。
“但有一条:这天下,姓朱。这大明,是朕的大明。他想改天换地,可以。等朕闭眼了,随他怎么折腾。但在朕还睁着眼的时候——”
老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殿宇间回荡:
“让他记住,谁才是君,谁才是臣!”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在门外颤声禀报:“陛下,高丽使臣到了。在宫门外……跪着递国书,说、说女真犯境,请天朝发兵!”
朱元璋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帝王。他看了徐妙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你回去吧。”他挥挥手,“告诉你兄长,松江的事,朕准他放手去做。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至于你……”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不许再见那个人。这是圣旨。”
徐妙锦叩首,起身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已经坐回御案后,正展开高丽的国书。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铁,但握着玉珏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走出武英殿时,夜已经深了。宫道两侧的石灯次第亮起,像两排沉默的眼睛。徐妙锦沿着宫墙走,脚步虚浮,脑中一片混乱。
老爷子知道了。但他默许了。为什么?
是因为对孙子的愧疚?还是因为……他想借孙子的手,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快到宫门时,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来,拦在她面前。
是王琮。那个夜查皇庄的司礼监太监。
“徐二小姐。”王琮的声音很轻,“陛下让咱家给您带样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锦囊。徐妙锦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枚令牌——青铜所铸,正面是蟠龙,背面刻着一个字:
“鳞”。
和她那夜在皇庄见过的,一模一样。
“陛下说,”王琮压低声音,“既然要下水,就下得彻底些。这牌子,能保您在江南……少些麻烦。”
他说完,躬身退入黑暗。
徐妙锦握着那枚令牌,指尖冰凉。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纵容,是交易。
老爷子用默许孙子的“复活”和布局,换取一把更锋利的刀——一把既能砍向江南士绅,又能砍向辽东乱局,还能……敲打燕王的刀。
而她,她大哥,甚至那个藏在暗处的“鳞主”,都是这把刀的一部分。
宫门外,沈炎已经等在马车旁。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姑娘,如何?”
徐妙锦将令牌递给他看。
沈炎的瞳孔收缩:“这是……”
“陛下的意思。”徐妙锦登上马车,声音疲惫,“走吧,去松江。这场戏……才刚开场。”
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而在武英殿内,朱元璋依然坐在御案后。他面前摊着高丽的国书,但眼睛看着的,是墙上那幅《大明混一图》。
许久,他低声自语,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英儿,你要的东风,朕给你了。但你要记住……”
殿外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淹没了后面的话。
只有那枚玉珏,还握在他掌心,温润,冰凉,像某个未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