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船是在丑时出港的。两条四百料的福船,吃水很深,装的不是丝绸茶叶,而是十二口包铁木箱。沈荣站在船头,看着松江码头的灯火在夜色中渐远,像一群逐渐熄灭的萤火。
他手里攥着那封燕王密信,信纸已被汗水浸透。信是七天前到的,走的是漕帮的暗线,送信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公若北来,王必厚待。”
厚待什么?钱财?官职?还是……庇护?
沈荣不知道。他只知道,徐辉祖已经查到了慈恩寺的香火田,查到了佃户闹事的真相,下一步就会查到祠堂夹墙里的账本。到那时,不止隐田,不止走私,还有二十年来沈家与各路官员、勋贵、甚至藩王的往来记录——那是足够诛九族的东西。
“老爷,进舱吧,风大。”管家低声道。
沈荣没动。他望向北方,海面漆黑,只有船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照出前方模糊的航道。从松江到登州,顺风五日,逆风半月。这五日,徐辉祖会追来吗?朝廷的水师会拦吗?燕王……真的会收留一个丧家之犬吗?
“老爷!”桅杆上的水手忽然惊叫,“有船!三点钟方向!”
沈荣猛地转头。海平面上,三盏红灯正快速逼近——不是商船的灯笼,是军船的号灯。红灯呈三角排列,那是水师拦截的阵型。
“转舵!往东!”沈荣嘶吼。
但来不及了。那三艘船的速度快得惊人,破浪声已清晰可闻。船形狭长,吃水浅,是标准的巡海快船。船头没有旗号,但沈荣看见了船侧的火炮——不是明军制式的碗口铳,是更细长的管状炮,炮口对着福船的吃水线。
“是私兵!”管家面如土色,“不是朝廷的水师,是……是哪个藩王的船!”
话音未落,炮响了。
不是实弹,是警示炮。一发炮弹落在福船前方十丈处,炸起丈高的水柱。炮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远处岛上的夜鸟。
快船已到百步之内。船头站着一人,身形魁梧,披着斗篷。海风吹开兜帽,露出一张沈荣从未见过的脸——四十上下,面白无须,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沈老爷,”那人扬声,声音在海风中依然清晰,“我家主人请老爷留步。有些账,还没算清。”
沈荣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铳,是重金从佛郎机商人手里买的,只能打一发。但此刻,他知道这东西没用。
“你家主人是谁?”他强作镇定。
“主人说,沈老爷看了这个,自会明白。”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在灯笼下举起。
那是一枚令牌。青铜所铸,蟠龙纹,背面刻字太远看不清,但沈荣知道那是什么字。
鳞。
他的腿软了。
“你们……你们是‘鳞’……”他的声音发颤。
“沈老爷既然知道,就该明白。”那人收起令牌,“两条路:一,掉头回松江,把该交的东西交了,主人保你沈家血脉不绝。二,继续往北,但登州港外,还有六艘同样的船等着。沈老爷可以赌一赌,燕王的船,能不能从十二门炮口下把你们接走。”
沈荣的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看着那三艘快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忽然明白了——从他决定北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进了网。
这网不是徐辉祖撒的,也不是朝廷撒的。
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鳞主”撒的。
“我……我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我要见你家主人一面。”
“时机到了,自然会见。”那人转身,“现在,请沈老爷的船跟着我们。别耍花样——你船上的十二口箱子,我们清楚里面是什么。少一口,沈家就少一支血脉。”
快船调头,灯笼在桅杆上摆动,示意跟随。
沈荣瘫坐在甲板上。管家要扶,被他推开。
“老爷,我们真回去?”管家低声问,“回去就是死路啊!”
“不回去,死得更快。”沈荣惨笑,“你还没明白吗?从我们上船开始,每一步都在人家算计里。燕王的密信怎么来的?为什么偏偏今晚漕帮的人手不够,让我们自己雇船?为什么出港这么顺利,连个巡检的水师都没碰到?”
他望向漆黑的海面,声音嘶哑:
“因为有人要我们逃。逃了,才有理由追。追了,才有理由……把燕王也拖下水。”
两条福船调转船头,灯笼在夜色中划出凄凉的弧线。而在它们身后,那三艘快船始终保持着百步距离,像三头押送猎物的狼。
同一时刻,松江府衙。
徐辉祖站在一幅巨大的海图前,手指从松江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停在登州港的位置。那里,用朱笔画了个圈。
“郑和的船队,现在到哪了?”他问。
身后阴影里,沈炎答道:“按昨日飞鸽传书,应该过了日照。如果顺风,明晚能到登州外海。”
“十二艘船,两百老兵,三十门炮。”徐辉祖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着,“燕王在登州有接应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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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登州卫指挥使是燕王妃的堂兄,手下三千人,控制着港口。”沈炎顿了顿,“但郑和带去的,不止是炮。”
徐辉祖转头看他。
“还有殿下的一封信。”沈炎的声音压低,“信是写给燕王的。内容……只有殿下和燕王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五更了,天快亮了。
徐辉祖走回案前,看着桌上那枚“鳞”字令牌。令牌旁,是徐妙锦带来的沈家走私线证据,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江南七十三家大户中,与高丽、女真有往来的十九家。每家后面,都注明了走私的物品、数量、以及接头人。
这不是普通的走私。茶叶、丝绸、瓷器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铁器、硫磺、硝石——造火器的原料。
“燕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徐辉祖喃喃自语。
“未必是燕王要。”徐妙锦从屏风后走出来,她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更深了,“大哥还记得吗?洪武二十年,陛下下旨,各藩王护卫军需自筹粮饷兵器。燕王镇守北平,直面北元,需要火器、需要铁料、需要一切能增强武力的东西。但朝廷对藩王军备管控极严,有些东西……只能从黑市弄。”
“所以燕王默许甚至纵容这些走私?”
“不止默许。”徐妙锦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辽东,“女真三部会盟,高丽边军异动,这些事燕王比朝廷知道得早。但他没有立刻上报,反而送了玉圭——为什么?因为他需要女真闹事。闹得越大,朝廷越需要他镇守北平,越不敢动他的兵权。”
她转身看着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大哥,这盘棋里,每个人都在算计。陛下算着怎么削藩又不伤国本,燕王算着怎么自保又能扩张,江南士绅算着怎么偷税又能保富贵。而‘鳞主’……”
她顿了顿。
“他在算怎么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徐辉祖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徐达临终前的话:“辉祖,将来你若掌兵,记住一句话——武将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是自己人背后捅刀。但最可悲的,是你连刀从哪来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刀从海上来,从陆上来,从朝堂上来,也从那些看似温顺的士绅手里来。
“沈荣的船,该被截住了吧?”他睁开眼问。
“按时辰,应该截住了。”沈炎点头,“截船的是‘鳞’在沿海的人,领头的是个叫马和的太监——也是燕王府出来的,但三年前就暗中投了‘鳞’。”
又一个棋子。徐辉祖想。这个“鳞主”到底埋了多少棋?燕王府里有,通政司里有,漕运总督衙门里有,现在连海上都有。
而这一切,老爷子知道吗?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晨曦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在府衙的青瓦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家这条线一断,江南十九家大户都会震动。他们会恐慌,会自保,会互相撕咬——那时,才是真正收网的时候。
“周先生。”徐辉祖唤道。
“在。”
“准备告示:三日后,本公在府衙公审沈荣走私案。松江府所有田产超千亩的士绅,必须到场。”他顿了顿,“还有,派人去请漕运总督杨靖——就说本公有要事相商,关乎……海防。”
“海防?”周先生一愣。
“对。”徐辉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就说,有倭寇勾结内贼,走私军械,意图不轨。本公要借他的水师……抓几条大鱼。”
周先生领命退下。
徐妙锦走到兄长身边,轻声问:“大哥,你真要动杨靖?他是陛下的人,也是‘鳞’的人。”
“正因为他两边都是,才要动他。”徐辉祖看向那枚令牌,“我要看看,这‘鳞’到底有多大的鳞片,能不能挡住尚方剑的锋芒。”
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
而在千里之外的登州外海,郑和的船队已降下半帆。十二艘船在海面上排成单纵队,船头都指向北方——那里,三艘快船正押着两条福船缓缓驶来。
郑和站在旗舰船头,手中望远镜的铜管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看见了沈荣苍白的脸,看见了那十二口木箱,也看见了快船船头那个披斗篷的人——马和,他曾经的徒弟,如今“鳞”在沿海的掌舵人。
“发信号。”郑和对身旁副手说,“告诉马和,按计划行事。沈家的人和货,我们接管。至于那三艘快船……”
他顿了顿。
“让它们继续北上。去辽东,去鸭绿江口——殿下要它们在那里,演一场戏给高丽人看。”
信号旗升起。朝阳从海平面跃出,将整片海域染成血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席卷江南、震动朝堂、牵动边关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