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外海的晨雾被炮声震散时,郑和看见马和跳上了福船的甲板。那个曾经在燕王府里低头走路的年轻太监,如今披着斗篷站在船头,腰背挺直得像一杆枪。海风掀起斗篷下摆,露出腰间那枚青铜令牌——“鳞”字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马公公。”郑和拱手,用的还是旧日称呼。
“郑公公。”马和回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某种郑和熟悉的东西——那是燕王府出来的人特有的、把情绪藏进骨髓里的习惯,“货和人都在。沈荣在底藏,吓瘫了,但没伤着。”
两条福船被快船夹在中间,像被狼群围住的羔羊。水手们蹲在甲板上,双手抱头,不敢动弹。那十二口包铁木箱已经被搬到郑和的旗舰上,箱盖撬开,里面是账本、契书、金银,还有……三箱硫磺,两箱硝石。
“燕王知道吗?”郑和轻声问。
马和沉默片刻:“王爷知道有走私,不知道有火器料。这些硫磺硝石,走的是高丽到女真、再从女真转辽东的线。沈家只负责松江到登州这段。”
“所以燕王被蒙在鼓里?”
“王爷……”马和看向北方,那里是北平的方向,“王爷要的是铁器、是马匹、是能让北平军更强大的东西。火器料太敏感,他不会碰。但底下的人……未必都听话。”
郑和懂了。燕王朱棣就像一棵大树,树干笔直,但根系蔓延太广,有些根须扎进了不该扎的泥里。而现在,有人要把这些泥挖开,让所有人看看根须有多脏。
“殿下有令。”郑和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沈家的人、货、船,全部扣下。但放一条快船北上,去给燕王报信——就说登州卫查获走私船,涉及藩王府属,请燕王定夺。”
马和接过信,指尖在火漆上摩挲:“这是要逼燕王表态。”
“是给燕王一个清理门户的机会。”郑和纠正,“殿下说,叔王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断臂求生。”
马和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郑公公,你跟了殿下多久了?”
“三年。”郑和顿了顿,“从殿下‘薨’了之后。”
“那你觉得……”马和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要的到底是什么?一个清明的朝堂?一个强大的大明?还是……”
他没说完,但郑和明白。还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一个“已故”皇长孙,布这么大一个局,埋这么多棋子,总得有个目的。
“殿下要的,我猜不透。”郑和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殿下救过我的命。三年前宫里那场火,不是意外。有人要灭口,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的话——关于太子,关于藩王,关于……皇位。”
海风忽然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马和盯着郑和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去放船。但郑公公,登州卫指挥使是燕王妃的堂兄,他若带兵来抢人……”
“他不敢。”郑和指向海面上那十一艘战船,“十二艘船,三十门炮,五百老兵。登州卫那三千人,敢动手就是造反。燕王不会让他这么蠢。”
马和转身跳回快船。片刻后,三艘快船中的一艘升起帆,独自北上,消失在晨雾里。
郑和站在船头,看着那船远去。他想起三个月前,在皇庄密室里,殿下指着海图说的那句话:
“我要让所有人都动起来。动的越多,破绽越多。破绽越多……我们才能找到那条真正的路。”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有点懂了。
同一时刻,松江府衙。
徐辉祖看着堂下跪着的十九个人。那是江南十九家大户的当家,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当壮年的家主,此刻都穿着素服,没戴冠,没佩玉——这是请罪的打扮。
但他们的眼睛,没有请罪的惶恐,只有压抑的愤怒和算计。
“沈荣走私军械料,证据确凿。”徐辉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尔等之中,有七家与沈家有过硫磺、硝石交易。是自己交代,还是等本公一一查出来?”
堂下一片死寂。
许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抬头:“公爷,沈家走私,我等不知情。所谓交易,不过是寻常的药材、皮毛买卖。硫磺可入药,硝石可制冰,这……不违律吧?”
“入药?”徐辉祖冷笑,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洪武二十二年三月,松江‘济世堂’从沈家购入硫磺三百斤。但同年,济世堂卖给各药铺的硫磺,总计不到五十斤。剩下二百五十斤,去了哪?”
老者的脸色变了。
“需要本公提醒吗?”徐辉祖站起身,走下台阶,“辽东女真各部,去年开始大量采购硫磺硝石。女真无文字,但他们的萨满用朱砂记账——那些账本,现在在锦衣卫手里。要本公拿出来,对一对吗?”
堂下终于有人崩溃了。一个中年家主膝行上前,连连叩首:“公爷饶命!是……是沈荣逼我们的!他说不参与,就把我们往年的隐田都捅出去……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一人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推诿、指责、哭诉,像一出排演好的戏。
徐辉祖冷眼看着。他知道,这些人里或许真有被逼的,但更多的是主动投靠——沈家给的利润太丰厚了,丰厚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肃静!”他厉喝。
大堂瞬间安静。
“本公给你们两条路。”徐辉祖环视众人,“一,主动交代所有走私往来,交出非法所得,本公可按‘从犯’论处,保你们性命。二,继续抵赖,等锦衣卫来查——到那时,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转身走回案前,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选吧!”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平,燕王府的书房里,朱棣刚刚看完登州送来的急报。
信是登州卫指挥使亲手写的,字迹潦草,透着惊慌:“……郑和船队截获沈家走私船,搜出硫磺硝石若干。郑和言,此事已上奏朝廷,请王爷‘自清门户’。末将该如何应对,万请王爷示下。”
朱棣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纸团在炭火中卷曲、变黑、化作青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郑和……”他喃喃自语,“一个太监,哪来的胆子截藩王的货?哪来的船队?哪来的炮?”
答案他其实知道。但他不愿相信。
因为这答案意味着,那个“已故”的侄儿,不仅还活着,而且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伸到了海上,伸到了他的地盘,伸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王爷。”幕僚姚广孝从屏风后走出,这个被朱棣尊为“少师”的和尚,此刻眉头紧锁,“此事蹊跷。郑和曾是您府上的人,三年前调去南京,说是伺候皇长孙。皇长孙‘薨’后,他就没了音讯。如今突然带着船队出现在登州……这背后,恐怕不是郑和自己的主意。”
“你是说……”朱棣看向他。
“贫僧听说,南京那边最近有个词,叫‘鳞’。”姚广孝缓缓道,“通政司、漕运总督衙门、甚至宫里,都有人暗中用这个字号联络。所谋甚大。”
“鳞?”朱棣眯起眼,“龙之鳞?”
“或是鱼之鳞。”姚广孝意味深长,“但无论是龙是鱼,能织这么大一张网的,绝不是寻常人物。王爷,该早做打算了。”
朱棣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是他父亲坐镇的皇城,也是所有阴谋的源头。
“少师觉得,老爷子知道吗?”
“陛下……”姚广孝顿了顿,“陛下或许知道,或许装作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现在这把火已经烧到王爷脚下了。沈家的走私线一断,接下来就会查到北平。那些硫磺硝石,虽然王爷不知情,但底下人经手,就是王府的罪。”
“所以本王该断臂求生?”朱棣的声音发冷。
“不断臂,就要伤及肺腑。”姚广孝合十,“王爷,当断则断。”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朱棣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令:登州卫即刻查封所有与沈家往来的商铺、仓库,涉案人员一律抓捕。再写请罪奏疏,就说本王御下不严,甘受陛下惩处。”
“那郑和那边……”
“让他扣着人和货。”朱棣冷笑,“他不是要本王‘自清门户’吗?本王清给他看。但清完之后……”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两个字:
“见鳞。”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南京。”朱棣把信递给姚广孝,“不通过驿站,不走官道,用我们自己的渠道。本王倒要看看,这‘鳞主’……敢不敢露真容。”
姚广孝接过信,深深一躬,退出书房。
朱棣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渐浓,吞没了庭院的轮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朱雄英的侄儿还活着的时候,曾拉着他问:“四叔,你说这天下,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当时随口答:“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那孩子却摇头:“不对。天下该是什么样,得看我们让它变成什么样。”
那时他只当是童言。
现在想来,或许那孩子从那时起,就已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未来了。
而那个未来里,有没有他朱棣的位置?
他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这场戏,他不能只当看客。
夜色中,一只信鸽从燕王府后院起飞,振翅向南。鸽腿上绑着的竹管里,是那封只有两个字的密信。
而在更南的南京,皇庄密室里,朱雄英正看着墙上的三幅舆图——江南、辽东、北平。三处的标记都在变动,像三团正在汇聚的风暴。
沈炎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郑和已控制住沈家的船和人,马和放了快船去报信。徐公爷在松江公审十九家,已有六家松口。燕王那边,刚刚有信鸽飞出王府,方向是南京。”
“信里写的什么?”朱雄英问。
“线报还没到手,但猜得到。”沈炎顿了顿,“燕王要见您。”
朱雄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沈炎心头一凛——那是猎手看见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笑。
“那就见。”朱雄英转身,走到桌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回信:
“三日后,镇江金山寺。子时,独见。”
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沈炎。
“把这信,送到该送的地方。”他说,“再告诉徐妙锦,让她大哥在松江再撑三日。三日后,无论审出什么结果,都暂停。”
“为什么?”
“因为三日之后,”朱雄英看向窗外渐亮的东方,“这场戏的主角,该换人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密室的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三股从不同方向涌来的暗流,终于要在金山寺下,撞出惊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