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的钟声在子夜响起时,江面的雾气正浓。
朱棣只带了两个护卫,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兵,一个叫张玉,一个叫朱能。三人三马,从镇江驿馆出来时,城门的守军连问都没问——燕王的令牌,在江南同样管用。
但朱棣知道,今夜之后,这令牌可能就不管用了。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镇江城已经宵禁,沿途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像某种暗号。朱棣注意到,那些打更人走过燕王马前时,都会微微顿步,右手在梆子上轻叩两下。
两下。不是巧合。
“王爷,”张玉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沿途有眼线。从驿馆到金山寺,至少十处。”
“知道。”朱棣面不改色,“让他们看。”
他就是要让人看。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见:燕王朱棣,单刀赴会,没带兵,没带将,只带了两颗忠心。这是诚意,也是示威——敢这样来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有足够的底气。
朱棣觉得自己是后者。
金山寺的山门在雾中若隐若现。夜里的寺庙不接香客,但山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烛光。朱棣下马,将缰绳扔给朱能:“你们留在这儿。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不准进来。”
“王爷!”张玉急道。
“这是军令。”朱棣推开门,迈步进去。
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挂在廊下,灯罩上写着个“禅”字。灯影摇晃,将青石板上的苔痕照得忽明忽暗。
朱棣沿着回廊往里走。他的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回廊尽头是大雄宝殿,殿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映着三世佛的金身。佛像下,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在上香。
那人穿着青色僧袍,很年轻,但背影挺直,上香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插香,合十,躬身,再插香。三炷香插完,青烟在佛前袅袅升起。
“四叔来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朱棣心头一颤。这声音他记得,虽然比记忆中低沉了些,但那种独特的、带着某种超越年龄沉稳的语调,他忘不了。
“英儿?”他试探着问。
那人转过身。
烛光照亮了一张脸。平凡,甚至有些过于平凡,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朱棣盯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易容了?”他问。
“方便行事。”朱雄英——或者说木英——走到佛前的蒲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四叔请坐。”
朱棣坐下,两人隔着三尺距离,中间是佛前的供桌。桌上除了香炉烛台,还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朱雄英提起茶壶斟茶,茶水落入杯中,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四叔不怕这是个局?”朱雄英递过茶杯。
“怕。”朱棣接过,却不喝,“但更怕不来。有些事,面对面才能说清楚。”
“比如沈家走私线?”
“比如你装死三年。”朱棣盯着他,“为什么?”
朱雄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四叔觉得是为什么?”
“为了那个位置。”朱棣直截了当,“老爷子老了,太子仁弱,你要取而代之。装死是为了跳出棋局,暗中布局。现在布局成了,该收网了——对不对?”
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烛火跳动,在佛像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像悲悯,又像嘲讽。
“四叔说的都对,也都不对。”朱雄英放下茶杯,“我要那个位置吗?要。但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做些皇帝才能做的事。老爷子做不了的,太子不敢做的,四叔……不方便做的。”
“比如?”
“比如清丈江南田亩,断了士绅的财路。比如整顿边军,收回藩王的兵权。比如开海禁,造大船,把大明的旗插到海那边去。”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这些事,哪一件不得罪人?哪一件不要流血?老爷子老了,不想担骂名。太子仁厚,下不了狠手。四叔你……你敢做,但名不正言不顺。”
朱棣的手握紧了茶杯。茶水微烫,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像某种灼热的挑衅。
“所以你要名正言顺地做?”他问,“以皇长孙的身份,以老爷子的默许,以……‘鳞’的力量?”
“鳞不是我的力量。”朱雄英纠正,“是大明的力量。是那些不想看着这个国家烂下去的人,聚在一起攒出来的力量。通政司的李淳,漕运的杨靖,海上的郑和,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四叔你府上的姚广孝姚少师。”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姚广孝。那个他视为心腹、视为智囊、视为半师的和尚,也是“鳞”的人?
“很意外?”朱雄英笑了笑,“四叔还记得洪武二十二年,姚少师云游到北平,病倒在街头的事吗?是你救了他,请医问药,奉为上宾。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病倒吗?”
朱棣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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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在来北平前,在江南查一桩案子。查的是沈家走私的源头。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被下了毒,扔在荒郊等死。”朱雄英的声音冷下来,“是我的人救了他,但毒已入骨,救回来也废了半条命。我让他来北平找你,因为只有燕王府,能给他庇护,也能给他……报仇的机会。”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江涛声。
朱棣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冷。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以为姚广孝是上天赐给他的谋士,以为这些年燕王府的壮大都是自己的本事。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你也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你以为的下棋人,其实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你。
“所以这些年,”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姚少师给我的那些建议,那些谋划,都是……”
“都是该给你的。”朱雄英打断,“四叔,我没有害你。相反,我在帮你。没有‘鳞’暗中疏通,你以为燕王府扩军、筑城、囤粮,朝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姚少师在旁指点,你以为你能在老爷子眼皮底下,把北平经营得铁桶一般?”
他站起身,走到佛前,仰头看着佛像。
“四叔,你是我亲叔。老爷子这么多儿子里,你最像他,也最有本事。但正因如此,老爷子防你防得最紧。这些年,你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清楚——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一言一行都有人上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朱棣的手在颤抖。他想反驳,但反驳不了。因为句句是实。
“我要做的,是给你松绑。”朱雄英转过身,眼中烛火跳动,“清丈江南,断了士绅的财路,朝廷的国库就能丰盈。国库丰盈,就不必再盯着藩王那点可怜的岁入。整顿边军,把兵权收到朝廷手里,但不是收到太子手里——是收到一个能信任、能打仗、能镇得住的人手里。”
他走回蒲团前,蹲下身,与朱棣平视:
“四叔,你愿意当那个人吗?”
四目相对。
朱棣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真诚。真诚地告诉他:你被我利用了,但我也给了你想要的。现在,要不要继续?
许久,朱棣哑声问:“条件是什么?”
“三年。”朱雄英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内,全力支持我的改革。江南清丈、税制革新、边军整顿、开海通商——无论朝中谁反对,燕王府必须站在我这边。三年后……”
他顿了顿。
“三年后,我给你一个真正的、不受掣肘的北平。给你十万精兵,给你开府建牙之权,给你……远征漠北、封狼居胥的机会。”
大殿外的江涛声忽然大了。像某种回应,也像某种催促。
朱棣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朱元璋指着北方草原说:“老四,那些地方,将来得有人去收回来。”他当时跪地发誓:“儿臣愿往!”
可现在,他困在北平二十三年,离草原越来越近,离梦想却越来越远。
“老爷子知道吗?”他最后问。
“知道。”朱雄英点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朱棣笑了。那笑容很苦,但苦里透出一点释然。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原来这场戏,观众从来不止他一个。
“好。”他睁开眼睛,伸出手,“三年。”
朱雄英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一只粗糙有力,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一只修长稳定,是握笔握出来的。此刻紧紧相握,像某种盟誓。
“还有一件事。”朱棣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你‘薨’那晚,老爷子塞给我的。他说,‘老四,英儿走了,这大明将来,得有人扛着。’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玉佩温润,正面雕着蟠龙,背面刻着四个字:护国佑民。
朱雄英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玉石还带着朱棣的体温,暖暖的,像某种传承。
“四叔,”他轻声说,“谢谢。”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玉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带着惊慌:“王爷!江上有船队!是……是水师的船!”
朱棣和朱雄英同时起身。
推开殿门,只见山下江面上,数十艘战船正破雾而来。船头挂着灯笼,不是寻常水师的式样,而是宫里的式样——那是陛下的御用船队。
最前面那艘船上,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船头,蟒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朱元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