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船靠岸时,雾气忽然散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泻下,照亮了江面,也照亮了船头那个身影。朱元璋没穿龙袍,是一身深紫色常服,外罩玄色斗篷,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他下船的动作很慢,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搀扶,但他推开他们,自己走上码头。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土地。
朱棣和朱雄英已经等在山门前。两人都跪下了,一个叫“父皇”,一个叫“皇祖父”——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朱元璋走到他们面前,拐杖在青石板上顿了顿。他没叫起,只是低头看着朱雄英,看了很久。久到江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久到朱棣的膝盖开始发麻。
“起来吧。”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比江风还冷,“进寺里说。”
三人走进金山寺,还是那座大雄宝殿。太监们在殿外止步,关上门。殿内只剩祖孙三代,和那三尊沉默的佛像。
朱元璋在供桌前的蒲团坐下,拐杖横在膝上。他先看朱棣:“老四,你胆子不小。私自离藩,夜会不明身份之人——按律,该夺爵圈禁。”
朱棣俯首:“儿臣知罪。但儿臣必须来,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朱元璋转向朱雄英,“问清楚这个装神弄鬼、欺君罔上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太重了。朱雄英跪着,额头抵着青砖,一动没动。
“说话!”朱元璋的拐杖重重杵地,“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跟你四叔说了那么多,跟朕说说——这三年,装死装得痛快吗?”
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
朱雄英抬起头。他没易容了——不知何时已经洗去了伪装,露出那张朱元璋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轮廓,是徐家那个早逝女儿留下的痕迹;陌生的是眼神,那种不该出现在二十二岁青年眼中的、仿佛历经沧桑的眼神。
“孙儿不痛快。”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三年,孙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时每刻都在算计,都在布局,都在想……怎么才能让大明少走弯路,怎么才能让百姓少受些苦。”
“少走弯路?”朱元璋冷笑,“你现在走的就是最大的弯路!装死、结党、密谋——哪一件不是死罪?哪一件不是把你自己、把徐家、把牵扯进来的所有人都往火坑里推?”
“但孙儿推成了。”朱雄英直视着祖父的眼睛,“江南清丈已经开始,沈家走私线被斩断,辽东女真和高丽的勾结浮出水面,燕王叔——”他看了朱棣一眼,“燕王叔愿意支持改革。这些事,如果孙儿不‘死’,做得到吗?”
朱元璋沉默了。
他盯着孙子,那张脸上有倔强,有疲惫,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其他儿孙身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他在自己年轻时有过——觉得天下兴亡系于己身,觉得除了自己没人能救这个国家。
然后呢?然后他杀光了所有可能威胁大明的人,杀到最后,连自己都怕了。
“你恨朕吗?”朱元璋忽然问。
朱雄英愣住。
“恨朕当年没立你爹为太子,让你爹早逝,让你这个嫡长孙名不正言不顺?”老皇帝的声音有些飘忽,“恨朕这些年冷落你,把你当个寻常皇孙养着?恨朕明明知道你有大才,却不敢用,怕你……怕你太像朕?”
最后三个字很轻,轻得像叹息。
朱雄英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不是装的,是这三年、不,是两辈子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孙儿不恨。”他哽咽着,“孙儿只是……只是怕。怕您走了之后,这大明会乱。怕藩王相争,怕边关失守,怕江南士绅掏空国库,怕再过一百年,这片土地又要经历战火,百姓又要易子而食。”
他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儿装死,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在您还镇得住的时候,把该铲的毒瘤铲了,该铺的路铺好。等将来……将来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至于走歪,不至于翻车。”
大殿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朱棣跪在旁边,眼睛也红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哥朱标还在时,有一次抱着年幼的朱雄英说:“老四,你看这孩子,眼睛里装着整个天下。”他当时笑大哥太宠儿子,现在想来,大哥或许早就看出了什么。
朱元璋的手在颤抖。他想起朱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爹,英儿……英儿不一样。您别压着他,让他飞。”
他当时答应了,但转头就把孙子拘在宫里,请最好的老师,教最正统的学问,想把那块璞玉雕琢成最标准的皇家器皿。
可现在他发现,他雕琢出来的,是一把剑。一把藏在鞘里三年、一旦出鞘就要见血的剑。
“你起来。”老皇帝的声音软了。
朱雄英起身,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清亮如初。
朱元璋看向朱棣:“老四,你也起来。今晚你们说的话,朕都听见了。”
朱棣心头一震——听见了?怎么听见的?这寺庙里……
“姚广孝是个人才。”朱元璋淡淡道,“但他递出来的密信,朕比你先看到。”
原来如此。朱棣苦笑。他还是低估了老爷子。这大明的天,果然只有一双眼睛在看着。
“你答应英儿三年。”朱元璋盯着他,“朕问你,是真心的,还是缓兵之计?”
朱棣跪下,郑重叩首:“儿臣是武人,言出必行。三年之内,燕王府上下,唯英儿马首是瞻。三年之后……”他顿了顿,“儿臣只求一个马踏草原的机会。”
“好。”朱元璋点头,又看向朱雄英,“你呢?三年之内,要朕怎么帮你?”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第一,江南清丈继续,但请皇祖父下旨,免徐辉祖‘先斩后奏’之权——他需要名正言顺地审案判案,不能只靠尚方剑杀人。”
“准。”
“第二,辽东女真和高丽的事,请皇祖父交给孙儿处置。郑和的船队已经在鸭绿江口,孙儿需要一道圣旨:许他以‘巡查海防’之名,威慑高丽,必要时……可以开炮。”
朱元璋眯起眼:“你要对藩属国动武?”
“不是动武,是展示肌肉。”朱雄英道,“高丽王廷这些年首鼠两端,一面向大明称臣,一面勾结女真、私开银矿。不敲打,他们会以为大明可欺。”
沉默片刻。
“……准。但只许示威,不许真打。除非高丽先动手。”
“孙儿明白。”朱雄英继续,“第三,请皇祖父重开‘大明皇家工学院’,孙儿任院长。专研农具、兵器、航海、格物之学。所需银两,从沈家抄没的家产里出。”
这一次,朱元璋看了他很久。
“英儿,”老皇帝缓缓道,“你知道工学院一开,会有多少人骂你‘奇技淫巧’、‘不务正业’吗?”
“知道。”朱雄英笑了,“但孙儿更知道,百年之后,后人会感谢今天有人开了这个头。皇祖父,弓弩再好,射不过百步;刀剑再利,破不了三重甲。但孙儿在皇庄造的东西,能射三百步,能破五重甲——这样的东西,不该藏在地窖里,该拿出来,让大明的军队都用上。”
烛火噼啪作响。佛像的阴影在墙上摇曳,像在点头,又像在叹息。
许久,朱元璋站起身。他走到朱雄英面前,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爹走的时候,朕答应过他,要护着你。”老皇帝的声音有些哑,“但这三年,朕没护住。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枚蟠龙玉佩,和朱棣给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护国佑民”,而是:
“如朕亲临”。
“这牌子,给你。”朱元璋把玉佩塞进朱雄英手里,“见牌如见朕。三年之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了……朕给你顶着。”
朱雄英握着玉佩,掌心滚烫。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但最终只是重重叩首。
“好了。”朱元璋转身,朝殿外走去,“天快亮了,朕该回宫了。你们叔侄……再聊会儿吧。有些话,朕在,你们不方便说。”
殿门打开,晨光涌进来。老皇帝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
“英儿。”
“孙儿在。”
“活着回来。”朱元璋说,“朕……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说完,他迈出殿门,走入渐亮的晨光中。
殿内,朱棣和朱雄英跪着,直到御船的桨声远去,才缓缓起身。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也看到了更深的忧虑。
老爷子给了剑,也给了鞘。
但这把剑真要出鞘时,会染谁的血?
“英儿。”朱棣忽然问,“你真觉得,三年够吗?”
朱雄英走到窗边,望向江面。朝阳正从东方升起,把江水染成金红。
“不够。”他轻声说,“但总得开始。不然,永远都不够。”
江风涌入大殿,吹动了供桌上的经卷。纸页哗哗翻动,最后停在一页上,上面写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而此刻,这梦幻泡影般的棋局,才刚刚摆开中盘。
更险的劫争,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