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玉牒失窃案,在朝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只是副本,且贼人只拿走了记录皇室旁支、庶出、以及已故成员的那几卷。在大多数朝臣看来,这更像是某个不得志的宗室子弟想伪造身份、骗取俸禄的小把戏。
只有朱元璋和朱雄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被盗的那几卷里,正好包含了朱雄英这一支的记录——从他父亲朱标开始,到他“薨逝”为止。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皇长孙雄英,洪武十五年五月十二生,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八薨,葬钟山。”
但这只是正本的记载。副本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是当年负责誊录的老宗正随手批注的:“英聪慧,类太祖。惜早夭。”
这行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玉牒副本的用纸、用墨、装订方式,乃至每一页的折痕、污渍、虫蛀痕迹,都与正本完全相同。如果有人想伪造一份“皇长孙未死”的证据,这就是最好的模板。
“查出来了吗?”朱元璋问站在御案前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蒋瓛额头冒汗:“回陛下,贼人是从宗人府后墙翻入的。墙上有抓钩痕迹,手法专业,应是惯犯。但奇怪的是……府内守卫森严,贼人却如入无人之境,不仅避开了三班巡逻,还精准地找到了存放玉牒副本的柜子——像是……像是对宗人府内部了如指掌。”
“内鬼?”
“臣不敢妄断。但臣审问了当夜所有当值人员,有一人……很可疑。”
“谁?”
“宗人府经历,胡濙。”蒋瓛压低声音,“此人三年前中进士,授职宗人府,专管玉牒誊录和保管。案发当夜,本该他当值,但他告假,说是母亲病重。臣去查了,他母亲确实病了,但……请的大夫,不是胡家常请的那位,是个生面孔。”
朱元璋眯起眼:“那大夫查了吗?”
“查了。说是从扬州来的游方郎中,在胡家待了半个时辰就离开了。臣派人去扬州查,根本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线索断了,但指向很清晰:胡濙有问题。
“抓。”老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是。”
“还有,”朱元璋补充,“抓的时候,动静小点。朕要看看……他背后的人,会不会跳出来。”
蒋瓛领命退下。殿内又只剩祖孙二人。
朱雄英一直在旁沉默,此刻才开口:“皇祖父,胡濙……孙儿有印象。”
“哦?”
“三年前,孙儿‘薨逝’后不久,宗人府来东宫整理遗物,带队的就是胡濙。”朱雄英回忆着,“当时他很年轻,做事仔细,还特意问过孙儿的生辰八字,说要补录进玉牒。孙儿当时觉得……他问得太细了。”
生辰八字。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民间有种邪术,据说是用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可以做法害人。宫里明令禁止,但暗地里……未必没人信。
“他拿走什么了吗?”
“没注意。但当时孙儿的书房里,有一方旧砚台,是父亲留下的。后来整理时,就不见了。”朱雄英顿了顿,“孙儿以为是宫里收走了,没在意。”
砚台。生辰八字。
如果这两样东西落在懂邪术的人手里……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可以容忍政敌,容忍贪官,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他的孙子。
“蒋瓛!”他忽然提高声音。
已经走到殿门口的蒋瓛慌忙转身:“臣在。”
“抓胡濙时,搜他全身。尤其是……有没有带血的东西,或是写了字的纸人。”
蒋瓛心头一凛:“臣明白!”
他匆匆离去。朱雄英看着祖父阴沉的脸色,轻声问:“皇祖父信这个?”
“信不信不重要。”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殿侧的兵器架前,取下一柄宝剑,“重要的是,有人信。而且……想用这个来害你。”
他拔剑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英儿,你记住:这世上的争斗,明刀明枪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冷箭。玉牒失窃,生辰八字,镜中鬼影……这些都是冷箭。而放箭的人,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可能是我们信任的人。”
这话说得重。朱雄英垂下眼帘,想起工学院那些朝夕相处的工匠,想起宫里那些笑脸相迎的太监,想起朝中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大臣。
谁可信?谁不可信?
“孙儿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朱元璋收剑入鞘,“要把放箭的人,揪出来。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在哪。”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喧哗声。王琮慌张进来:“陛下!宗人府……宗人府走水了!”
朱元璋和朱雄英同时起身。
“哪里?”
“存放玉牒的正堂!火势很大,已经烧到隔壁的档案库了!”
这是要毁尸灭迹。胡濙还没抓到,宗人府就先起火了。幕后的人,动作真快。
“救火!”朱元璋下令,“还有,封锁宗人府,所有人不得进出!蒋瓛呢?”
“蒋指挥使已经带人去抓胡濙了,不在宫里……”
“废物!”老皇帝一掌拍在案上,“传朕旨意:五城兵马司、锦衣卫、禁军,全部出动!封锁九门,全城搜捕胡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南京城瞬间戒严。
朱雄英站在殿门口,望着东北方向冲天的火光。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寒意。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计:先盗玉牒,引他们查胡濙;再放火烧宗人府,制造混乱;最后……趁乱让胡濙消失。
或者,让胡濙“被消失”。
“皇祖父,”他转身,“孙儿想去现场看看。”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去吧。多带些人。”
“孙儿只要沈炎。”
半个时辰后,朱雄英和沈炎赶到了宗人府。火已经扑灭了,但正堂和档案库烧得只剩框架,焦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锦衣卫和兵马司的人正在清理现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被抬出来,排在地上。
蒋瓛也在,脸色铁青。见朱雄英来,慌忙上前:“殿下,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胡濙呢?”朱雄英打断。
“还……还没找到。”蒋瓛的声音发虚,“起火时,他应该在家里。但臣派人去他家,人已经不见了。邻居说,半个时辰前,有辆马车接走了他和他的老母亲……”
“马车往哪去了?”
“出城了。守门的士兵说,持的是……是燕王府的令牌。”
燕王府。
朱雄英的心沉了下去。又是燕王府。
“令牌是真的吗?”
“是真的。燕王府今年新制的令牌,有编号,有印鉴,守门的士兵验过。”蒋瓛顿了顿,“但燕王府那边说……那块令牌,三个月前就报失了。”
报失的令牌。完美的借口。
朱雄英不再问。他走进废墟,踩着焦黑的瓦砾,来到原本存放玉牒正堂的位置。这里烧得最厉害,梁柱都塌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烬。
沈炎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这里危险……”
“找。”朱雄英蹲下身,用手扒开灰烬,“玉牒是特制的纸张,防火。就算烧,也不会烧得这么干净。”
两人在废墟里翻找。周围的锦衣卫见状,也纷纷加入。一炷香后,一个锦衣卫百户忽然喊:“找到了!”
是个铁柜。虽然被烧得变形,但没破。撬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玉牒正本——果然完好无损。
但副本……不见了。
或者说,被烧毁了。
朱雄英盯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铁柜,忽然笑了。笑得沈炎心里发毛。
“殿下?”
“他们真以为,烧了副本,就死无对证了?”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沈炎,回工学院。我要看样东西。”
“什么?”
“镜子。”朱雄英转身往外走,“那面能‘回答’的镜子。”
他想起夜枭临死前的话: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镜子回答了。
如果镜子能回答,那么……镜子能不能,也“看见”?
看见是谁盗走了玉牒副本,看见是谁放的火,看见胡濙去了哪里。
回到工学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朱雄英没休息,直接去了地下工坊。周正还在那里,正对着一面新铸的铜镜发呆——那是用掺汞的铜料铸的,镜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几乎能照出人影。
“周教习,”朱雄英走到他身边,“你说……镜子为什么能照出人影?”
周正愣了愣:“因为……因为镜面光滑,光能反射。”
“那如果镜面不光滑呢?”
“那就照不清了。”
“如果……”朱雄英伸手,轻轻抚过镜面,“如果在铸镜的时候,在铜里掺点别的东西呢?比如……能‘记住’光影的东西?”
周正的眼睛瞪大了:“殿下是说……像感光纸那样?”
“差不多。”朱雄英收回手,“红毛夷有种技术,叫‘银版照相’。用涂了银盐的铜板,曝光后能留下影像。虽然现在还不成熟,但原理是通的。”
他看向周正:“如果我们造一面特殊的镜子,在镜面涂层里加入感光材料。那么所有在这镜子前出现过的人、发生过的对话,会不会……都留在镜子里?”
周正的手开始颤抖。这不是工匠的技术,这是近乎巫术的想法。但他知道,殿下从不乱说。
“老奴……老奴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要做成。”朱雄英转身,“给你三天时间。需要什么材料,找沈炎。需要什么人,我给你调。但这件事……只有你我,还有沈炎知道。”
“是。”
“还有,”朱雄英走到门口,回头,“那面从悦来客栈带回来的铜镜,也拿来研究。我要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晨光从通气孔漏进来,照亮了工坊里那些冰冷的金属。
而在工坊外,遥远的北方,一辆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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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胡濙紧紧抱着一个包袱,脸色苍白。他身边,一个老妇人昏睡着,那是他的母亲。
驾车的是个蒙面人,一直没说话。
直到马车驶入一片密林,蒙面人才勒住马,转身掀开车帘。
“到了。”他说。
胡濙下车,发现这里是个废弃的山神庙。庙里已经有几个人等着,都蒙着面,只露出眼睛。
“东西呢?”为首的人问。
胡濙颤抖着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卷烧焦的玉牒副本——只有边缘烧焦了,中间的内容还完整。
“宗人府的火……是你们放的?”他颤声问。
“这不重要。”为首的人接过玉牒,快速翻阅,“重要的是,你完成了任务。按约定,这些是你的。”
他扔过来一个布袋。胡濙打开,里面是金条,整整十根。
“现在,你可以带着你母亲走了。”蒙面人说,“往北走,去北平。那里有人接应你们。”
胡濙攥紧金条,还想问什么,但蒙面人已经转身,带着玉牒消失在庙后。
他扶着母亲重新上车,驾车继续往北。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那些蒙面人又回到了山神庙。
为首的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镜中出现的那个人。
他翻开玉牒,找到记录朱雄英的那一页,用刀尖轻轻刮去“薨”字。
然后,在旁边批注:
“疑似假死。现化名木英,掌工学院。证据……在镜中。”
写完,他将玉牒卷好,递给手下。
“送去该送的地方。”
“是。”
手下离去后,年轻人独自站在破庙里,望着南方。
“堂兄,”他低声说,“这份礼物……喜欢吗?”
风吹过庙檐,铃铛叮当作响。
像某种遥远的、正在逼近的……
真相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