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不眠不休地熬了三天。
工坊的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铜锭、碎镜片、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粉末:硫磺、硝石、朱砂、银粉、甚至还有一小撮从红毛夷商人那里买来的“磷光石”——一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矿石。
试验失败了十七次。不是镜面模糊,就是涂层脱落,要么就是感光效果太弱,根本留不下什么影像。沈炎带来的那几个懂红毛夷话的通译也说,所谓的“银版照相”只是个传说,连那些西班牙俘虏都没见过实物。
但周正没放弃。第三天深夜,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师父说过的一件事:前元宫廷里有个西域来的匠人,能用铜镜“留影”。方法很邪乎——要在月圆之夜,用童男童女的鲜血混合水银,涂在镜面上,然后让想留影的人站在镜前一个时辰。据说镜子就能“记住”那人的模样,即使人走了,镜中也会留下淡淡的影子。
当时只当是鬼故事。但现在……
“沈护卫,”周正叫住正要离开的沈炎,“能不能……找点水银来?”
沈炎皱眉:“水银有毒。殿下说过,不能用有毒的材料。”
“不用来涂镜,是用来……做引子。”周正解释,“红毛夷的银盐技术,原理是光能让银盐变色。咱们没有银盐,但水银……遇热会变成气,遇冷又变回液体。如果让水银蒸汽沾在镜面上,再让人站在镜前,体温的热度会不会……让水银蒸汽留下痕迹?”
沈炎不懂这些,但他看到周正眼中的血丝和狂热,点了点头:“我去找。但你不能直接碰,要戴手套,要通风。”
水银找来了。周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滴水银滴入一个密闭的铜壶,壶底加热,水银化作蒸汽,通过一根细铜管导入一个特制的镜框——镜框背面不是木板,而是一层极薄的、涂了特殊胶质的铜箔。
蒸汽遇冷凝结,在铜箔上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汞膜。
然后,周正自己站到镜前。
烛火下,他的影子映在尚未装镜面的镜框上。半个时辰后,他取下铜箔,对着烛火细看。
铜箔上……什么也没有。
又失败了。
周正颓然坐下,三天来的疲惫和绝望一起涌上来。他抱着头,低声啜泣。不仅是因为失败,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就在这时,沈炎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
“周教习,你看这个。”
那是从悦来客栈带回来的那面“会回答”的镜子。沈炎让人把它拆了,镜框、镜面、背板全部分开研究。在背板的内侧,发现了一层极薄的、银灰色的涂层。
“工学院的工匠说,这层东西……不是中原的。”沈炎把镜子递给周正,“你看,对着光看。”
周正接过,将镜面背板凑近烛火。银灰色涂层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像……像油滴在水面形成的薄膜。
“这是……”
“红毛夷叫它‘卤化银’。”沈炎说,“那些西班牙俘虏里有个教士,懂这个。他说这是他们那边巫师用来‘记录神谕’的东西。把卤化银涂在镜背上,放在月光下一夜,镜面就能‘记住’月光。第二天对着镜子念咒,镜子就会‘回答’——其实是涂层的反射光影变化,看起来像镜中有人在说话。”
周正的手开始颤抖。他懂了。这不是巫术,是科学——一种他还无法理解的科学。
“那教士还说了什么?”
“说这涂层的配方是秘密,只有教廷的炼金术士才知道。但他听说过一个简化版:用银粉、海盐、还有……鸡蛋清混合,涂在铜板上,也能有感光效果,只是差很多。”
银粉、海盐、鸡蛋清。
工学院都有。
周正猛地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光。
“沈护卫!帮我准备材料!银粉要最细的,海盐要没受潮的,鸡蛋……要新鲜的!”
第四天清晨,当朱雄英走进地下工坊时,周正已经倒在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铜板,铜板上……隐约有个人影的轮廓。
沈炎正想把老人叫醒,被朱雄英制止。他轻轻拿过那块铜板,走到通气孔透下的晨光中细看。
铜板上的涂层已经干了,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上,一个人影的轮廓清晰可见——虽然模糊,像水中的倒影,但能认出是周正。他正对着镜子,脸上是那种工匠专注时的表情。
成功了。
“殿下……”周正醒了,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朱雄英扶他坐下,把铜板递给他,“你做到了。”
周正看着铜板上的自己,老泪纵横。
“只是……只是雏形。”他声音嘶哑,“还很粗糙,只能留影半个时辰。光线要充足,人不能动,否则就模糊……”
“足够了。”朱雄英拍拍他的肩,“有了这个开头,就能改进。现在,告诉我怎么用。”
周正擦了擦眼泪,详细解释了原理:用银粉、海盐、鸡蛋清混合成乳剂,均匀涂在铜板上,阴干后形成感光层。人站在镜前,光线通过镜面反射到感光层上,银盐发生化学反应,留下潜影。再用一种特制的“显影液”——其实就是稀释的醋——涂抹,就能让影像显现出来。
“但只能留影一次。”周正说,“显影后,涂层就固定了,不能再改。而且……影像只能保存几天,之后会慢慢淡化。”
“几天就够了。”朱雄英看着铜板上周正的影像,“有了这个,我们就能知道,那面‘会回答’的镜子前,到底站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他顿了顿。
“也能知道,宗人府失火那晚,玉牒副本被谁拿走了。”
周正愣了愣:“殿下是说……”
“那面镜子,现在在哪?”
沈炎立刻取来。那面从悦来客栈带回的铜镜,此刻静静地躺在桌上,镜面光滑,映出工坊里跳动的烛火。
朱雄英接过镜子,手指抚过镜框。镜框上的花纹很普通,是江南常见的云纹。但翻到背面,那层银灰色的涂层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周教习,”他说,“用我们的方法,把这面镜子‘洗’一遍。我要看它‘记住’了什么。”
“这……”周正犹豫,“老奴没试过。万一失败了……”
“失败了就重来。”朱雄英把镜子递给他,“但我们必须试。因为这是唯一的线索。”
周正深吸一口气,接过镜子。他让人搬来所有工具,按照自己这三天摸索出的流程,开始操作。
先调配显影液——不是稀释的醋,是更复杂的配方:醋、盐、还有一点从磷光石里提取的粉末。
然后将镜子放入特制的木盒,只露出背面涂层。用柔软的毛刷蘸取显影液,均匀涂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工坊里寂静无声,只有周正粗重的呼吸和刷子涂抹的沙沙声。
一炷香后,土层开始发生变化。银灰色的表面渐渐浮现出深浅不一的斑块,像水渍晕开。斑块越来越清晰,逐渐形成……人影。
不止一个。
镜子的“记忆”似乎比想象中更多。人影重叠,交错,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周正的手开始发抖。他加快涂抹速度,更多的影像浮现出来:
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镜子表面浮现字迹——那是夜枭看到的场景。
几个人围在镜前密谈,其中一个穿着高丽官服。
还有一个……穿着飞鱼服。
锦衣卫。
影像继续浮现。最后一段,是最近的:一个人将几卷玉牒副本放在镜前,镜中伸出一只手,接过玉牒。那只手的袖口,绣着精致的云鹤纹。
高丽王族的纹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影像还没结束。
最后一段,是最清晰的:一个年轻人站在镜前,背对着镜子,正在与另一个人交谈。那人只能看到背影,但声音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在寂静的工坊里回荡——不是真的声音,是影像带来的幻觉:
“玉牒已经得手。接下来……该让我们的‘皇长孙’,现出原形了。”
年轻人的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镜子。
烛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见。
很年轻。
很英俊。
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
沈炎倒吸一口凉气。
周正手中的刷子掉在地上。
朱雄英盯着镜中那张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冰冷。
“原来是你。”他低声说,“我的……好弟弟。”
镜中的脸,他认识。
不仅认识,还很熟悉。
那是他的堂弟,懿文太子朱标次子——朱允炆的同胞弟弟,朱允熥。
那个在所有人印象中,体弱多病、性格懦弱、常年卧床的……吴王殿下。
工坊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镜子上的影像,还在缓缓变化。
最后定格在朱允熥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他的袖口,也有云鹤纹。
和高丽王族的一模一样。
窗外,天色大亮。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镜子,也照亮了镜中那个微笑的年轻人。
以及他袖口上,那只展翅欲飞的……
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