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在皇城东北角,紧邻东宫。府邸不大,甚至有些寒酸——这是当年懿文太子朱标亲自定的规矩:诸子封王后,府邸规制不得逾制,以节俭示天下。朱允熥的吴王府更是简朴,门前只有两个石狮,守门的也只有四个老仆。
朱雄英来到府门前时,天色刚过午时。他没有穿官服,是一身简单的青色直裰,只带了沈炎一人,像寻常访友的士子。
守门的老仆认得他——工学院木院长的名声如今在南京城很响。老仆颤巍巍行礼:“木院长,您怎么来了?我家殿下……我家殿下今日不见客。”
“病了?”朱雄英问。
“是……是老毛病了。昨夜又咳了一宿,今早太医院来人看了,说是要静养,不能见风。”老仆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朱雄英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许久,笑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请转告吴王殿下,好生养病。改日……我再来看他。”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快。沈炎跟上,低声问:“殿下,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朱雄英脚步不停,“看他是不是真在床上咳血?还是看他是不是在密室里对着镜子发号施令?”
沈炎沉默了。镜子里的影像太过震撼,那个体弱多病的吴王朱允熥,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但证据呢?一面镜子,一些模糊的影像,能证明什么?
“那我们……”
“等。”朱雄英拐进一条小巷,“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玉牒副本在他手里,他一定会用。用了,就会有痕迹。”
巷子尽头,徐妙锦等在那里,一身男装,脸色凝重。
“殿下,”她快步迎上,“查到了。吴王府这半年的采买记录——药是正常抓的,但除了药,还进了很多别的东西:朱砂、水银、硫磺、硝石……还有,每月都要从江西进一批‘瓷土’,但江西那边说,吴王府要的瓷土很特别,要加银粉。”
朱砂水银炼丹,硫磺硝石造火药,银粉瓷土……做镜子。
“还有,”徐妙锦压低声音,“吴王府有个老太监,姓孙,是当年懿文太子拨给吴王的。三个月前,这太监‘告老还乡’了,但有人看见他在通州码头出现过,上了一艘往北去的商船。”
北去。高丽。山海关。
所有线索都连上了。
“那个孙太监,”朱雄英问,“有什么特征?”
“左耳缺了一块。说是年轻时伺候太子时,不小心被烛火烧的。”
左耳缺一块。朱雄英想起镜子影像里,那个接过玉牒的手的主人——袖口是云鹤纹,但手腕上……似乎有块烧伤的疤痕。
“沈炎。”
“在。”
“去通州码头查。查三个月前所有往北去的商船,查船上有没有一个左耳缺一块的老太监。还有……查那些商船,有没有运过‘瓷土’。”
“是。”
沈炎匆匆离去。徐妙锦看着朱雄英:“殿下,接下来怎么办?直接禀报陛下?”
“不。”朱雄英摇头,“现在禀报,老爷子会怎么做?会直接拿下吴王,审问,定罪。但那样……就查不到他背后还有谁了。”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午后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允熥一个人做不成这些事。他需要帮手:宫里有内应,朝中有同党,江南有盟友,海上还有红毛夷。我们要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网。”
“可他现在装病,我们进不去吴王府,怎么查?”
“进不去,就让他出来。”朱雄英转身,往工学院方向走,“他不是想要玉牒吗?不是想证明我是‘假死’吗?那就给他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让他不得不现身的机会。”
回到工学院,朱雄英直接去了地下工坊。周正还在研究那面镜子,见他们进来,慌忙行礼。
“周教习,”朱雄英指着镜子,“这影像能保存多久?”
“大概……还能保存两天。之后就会慢慢淡去。”
“够用了。”朱雄英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是老爷子赐的“如朕亲临”玉佩,“你带着这面镜子,还有这块令牌,去宗人府。就说……奉旨协助调查玉牒失窃案,要用这面镜子‘照’出贼人。”
周正愣住了:“殿下,这……这镜子里的影像,旁人看不懂啊。”
“不需要他们看懂。”朱雄英笑了,“只要让他们知道,工学院有种新东西,能‘照’出过去发生的事。这个消息传出去,该着急的人……自然会着急。”
徐妙锦懂了。这是打草惊蛇。吴王知道镜子在他手里,也知道镜子能“留影”。现在工学院要把镜子公开用在玉牒案上,吴王一定会担心——担心镜子里留下过他的影像,担心他的秘密暴露。
那他只有两条路:一,毁掉镜子;二,毁掉能看懂镜子的人。
无论选哪条,都会动。
一动,就会露马脚。
“可这样太危险了。”徐妙锦急道,“万一他狗急跳墙……”
“所以要做好准备。”朱雄英看向她,“你去调‘鳞’在南京的所有人手,暗中保护周教习和工学院。沈炎那边查到线索后,会去支援你。”
“那殿下您呢?”
“我?”朱雄英走到窗前,望向吴王府的方向,“我去拜访几位……老朋友。”
日落时分,朱雄英出现在了魏国公府。
徐辉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还吊着,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见朱雄英来,他屏退左右,两人在书房密谈。
“吴王?”徐辉祖听完,眉头紧锁,“他有这个胆子?”
“他没胆子,但他背后的人有。”朱雄英说,“徐公,你在朝中多年,你觉得……吴王这些年,和哪些人走得近?”
徐辉祖沉吟片刻:“吴王体弱,不常上朝。但每年万寿节、冬至朝贺,他都会来。我注意过,他和两个人特别亲近:一个是礼部侍郎黄淮,黄淮是他舅舅的门生;另一个……是五军都督府佥事,郭英。”
郭英。武定侯郭英,开国老将,现掌京营一部兵权。
“还有,”徐辉祖补充,“吴王的王妃,是诚义伯刘基的孙女。刘基虽然死了,但刘家在江南还有很大势力。”
黄淮在礼部,郭英掌兵权,刘家在江南。
文、武、财,都有了。
“多谢徐公。”朱雄英起身,“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殿下,”徐辉祖叫住他,“如果真是吴王……您打算怎么办?他毕竟是懿文太子的儿子,是您的堂弟。”
朱雄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徐公,我父亲如果还活着,会怎么做?”
徐辉祖沉默了。懿文太子朱标,那个以仁厚着称的储君,但仁厚不等于软弱。当年蓝玉案,太子也杀过人,流放过人。
“我明白了。”徐辉祖说,“需要徐家做什么,殿下尽管吩咐。”
“暂时不用。”朱雄英推开门,“但请徐公……最近称病在家,不要上朝。朝中很快会有风波,您不在,更方便。”
他离开魏国公府,又去了通政司。
陈瑛正在值房整理奏本,见朱雄英突然来访,吓了一跳。待听完来意后,这位通政使脸色惨白。
“吴王……这……下官从未听说吴王与高丽有往来啊!”
“没听说,不代表没有。”朱雄英坐在他对面,“陈大人,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这半年,所有经通政司递上去的、关于海防、关于高丽、关于工学院的奏本,都是谁批的?批了什么意见?”
陈瑛擦了擦汗:“这……这得去司礼监查底档。但司礼监现在王琮管事,他未必肯……”
“他会肯的。”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你把这个给他看,他就会肯。”
纸上只有一行字:
“冯诚遗物,已收悉。”
陈瑛的手抖了一下。冯诚的遗物里有什么,他这个通政使多少听说过一些。如果那些东西已经在“木院长”手里……
“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离开通政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朱雄英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街巷寂静,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躺在病榻上、咳着血、袖口绣着云鹤纹的年轻人。
他的堂弟。
他的……敌人。
快到宫门时,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拦住他的去路。
是沈炎。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通州码头那边……出事了。”
“说。”
“那艘商船找到了。船上确实有个左耳缺一块的老太监,但……人已经死了。死在船舱里,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灭口的。”沈炎递上信,“这是从老太监怀里搜出来的,是……是给吴王的密信。”
朱雄英接过信,就着宫门口的灯笼光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玉牒已送出。高丽王世子允诺,只要证实‘那位’未死,便发兵助王爷成事。西班牙人亦愿提供火器。唯望王爷……早下决断。”
落款是一个字:
“鹤”。
朱雄英盯着那个字,许久,将信纸揉成一团。
“沈炎。”
“在。”
“传令‘鳞’所有暗桩:从今夜起,盯死吴王府。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知道它往哪飞。”
“是。”
“还有,”朱雄英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吴王府,“让周正明天一早就去宗人府。带上镜子,带上令牌,闹得越大越好。”
“殿下是要……”
“要他动。”朱雄英转身,走进宫门,“不动,怎么知道他藏了多少刀。”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而在吴王府的密室里,朱允熥正对着一面新铸的铜镜咳嗽。咳得很厉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镜中,那个袖口绣云鹤纹的人影静静站着。
“他们发现了。”朱允熥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但平静,“工学院有面镜子,能‘留影’。宗人府那边……明天就要用那面镜子查案。”
镜中的人影沉默片刻,然后浮现一行字:
“毁镜。杀人。”
“杀谁?木英?他身边护卫森严,动不了。”
“杀能看懂镜子的人。”
周正。
朱允熥闭上眼睛。那个老工匠,他见过,在东宫见过,在工学院也见过。一个不起眼的老人,整天围着炉子转,手上全是茧。
“非要杀吗?”
镜中又浮现一行字:
“心软,则事败。王爷,您忘了您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朱允熥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没忘。永远忘不了。
母亲吕氏,那个温婉的女人,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被打入冷宫,最后“病逝”。而他,也被迫装病,装懦弱,装了十几年。
“好。”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杀。”
镜中的人影微微躬身,像是在行礼。
然后影像淡去。
朱允熥独自坐在密室里,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病弱、却异常平静的脸。
“堂兄,”他轻声说,“别怪我。要怪……就怪这朱家的血脉吧。”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很长。
长得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而在那刀锋所指的方向,工学院里,周正正抱着那面镜子,睡得正香。
他梦见孙女出嫁了,穿着红嫁衣,笑得很甜。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只有铁锤敲打铜锭的叮当声,一声声,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他不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安眠的夜晚。
更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猎杀,已经在夜色中……
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