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病榻之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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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在皇城东北角,紧邻东宫。府邸不大,甚至有些寒酸——这是当年懿文太子朱标亲自定的规矩:诸子封王后,府邸规制不得逾制,以节俭示天下。朱允熥的吴王府更是简朴,门前只有两个石狮,守门的也只有四个老仆。

朱雄英来到府门前时,天色刚过午时。他没有穿官服,是一身简单的青色直裰,只带了沈炎一人,像寻常访友的士子。

守门的老仆认得他——工学院木院长的名声如今在南京城很响。老仆颤巍巍行礼:“木院长,您怎么来了?我家殿下……我家殿下今日不见客。”

“病了?”朱雄英问。

“是……是老毛病了。昨夜又咳了一宿,今早太医院来人看了,说是要静养,不能见风。”老仆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朱雄英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许久,笑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请转告吴王殿下,好生养病。改日……我再来看他。”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快。沈炎跟上,低声问:“殿下,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朱雄英脚步不停,“看他是不是真在床上咳血?还是看他是不是在密室里对着镜子发号施令?”

沈炎沉默了。镜子里的影像太过震撼,那个体弱多病的吴王朱允熥,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但证据呢?一面镜子,一些模糊的影像,能证明什么?

“那我们……”

“等。”朱雄英拐进一条小巷,“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玉牒副本在他手里,他一定会用。用了,就会有痕迹。”

巷子尽头,徐妙锦等在那里,一身男装,脸色凝重。

“殿下,”她快步迎上,“查到了。吴王府这半年的采买记录——药是正常抓的,但除了药,还进了很多别的东西:朱砂、水银、硫磺、硝石……还有,每月都要从江西进一批‘瓷土’,但江西那边说,吴王府要的瓷土很特别,要加银粉。”

朱砂水银炼丹,硫磺硝石造火药,银粉瓷土……做镜子。

“还有,”徐妙锦压低声音,“吴王府有个老太监,姓孙,是当年懿文太子拨给吴王的。三个月前,这太监‘告老还乡’了,但有人看见他在通州码头出现过,上了一艘往北去的商船。”

北去。高丽。山海关。

所有线索都连上了。

“那个孙太监,”朱雄英问,“有什么特征?”

“左耳缺了一块。说是年轻时伺候太子时,不小心被烛火烧的。”

左耳缺一块。朱雄英想起镜子影像里,那个接过玉牒的手的主人——袖口是云鹤纹,但手腕上……似乎有块烧伤的疤痕。

“沈炎。”

“在。”

“去通州码头查。查三个月前所有往北去的商船,查船上有没有一个左耳缺一块的老太监。还有……查那些商船,有没有运过‘瓷土’。”

“是。”

沈炎匆匆离去。徐妙锦看着朱雄英:“殿下,接下来怎么办?直接禀报陛下?”

“不。”朱雄英摇头,“现在禀报,老爷子会怎么做?会直接拿下吴王,审问,定罪。但那样……就查不到他背后还有谁了。”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午后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允熥一个人做不成这些事。他需要帮手:宫里有内应,朝中有同党,江南有盟友,海上还有红毛夷。我们要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网。”

“可他现在装病,我们进不去吴王府,怎么查?”

“进不去,就让他出来。”朱雄英转身,往工学院方向走,“他不是想要玉牒吗?不是想证明我是‘假死’吗?那就给他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让他不得不现身的机会。”

回到工学院,朱雄英直接去了地下工坊。周正还在研究那面镜子,见他们进来,慌忙行礼。

“周教习,”朱雄英指着镜子,“这影像能保存多久?”

“大概……还能保存两天。之后就会慢慢淡去。”

“够用了。”朱雄英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是老爷子赐的“如朕亲临”玉佩,“你带着这面镜子,还有这块令牌,去宗人府。就说……奉旨协助调查玉牒失窃案,要用这面镜子‘照’出贼人。”

周正愣住了:“殿下,这……这镜子里的影像,旁人看不懂啊。”

“不需要他们看懂。”朱雄英笑了,“只要让他们知道,工学院有种新东西,能‘照’出过去发生的事。这个消息传出去,该着急的人……自然会着急。”

徐妙锦懂了。这是打草惊蛇。吴王知道镜子在他手里,也知道镜子能“留影”。现在工学院要把镜子公开用在玉牒案上,吴王一定会担心——担心镜子里留下过他的影像,担心他的秘密暴露。

那他只有两条路:一,毁掉镜子;二,毁掉能看懂镜子的人。

无论选哪条,都会动。

一动,就会露马脚。

“可这样太危险了。”徐妙锦急道,“万一他狗急跳墙……”

“所以要做好准备。”朱雄英看向她,“你去调‘鳞’在南京的所有人手,暗中保护周教习和工学院。沈炎那边查到线索后,会去支援你。”

“那殿下您呢?”

“我?”朱雄英走到窗前,望向吴王府的方向,“我去拜访几位……老朋友。”

日落时分,朱雄英出现在了魏国公府。

徐辉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还吊着,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见朱雄英来,他屏退左右,两人在书房密谈。

“吴王?”徐辉祖听完,眉头紧锁,“他有这个胆子?”

“他没胆子,但他背后的人有。”朱雄英说,“徐公,你在朝中多年,你觉得……吴王这些年,和哪些人走得近?”

徐辉祖沉吟片刻:“吴王体弱,不常上朝。但每年万寿节、冬至朝贺,他都会来。我注意过,他和两个人特别亲近:一个是礼部侍郎黄淮,黄淮是他舅舅的门生;另一个……是五军都督府佥事,郭英。”

郭英。武定侯郭英,开国老将,现掌京营一部兵权。

“还有,”徐辉祖补充,“吴王的王妃,是诚义伯刘基的孙女。刘基虽然死了,但刘家在江南还有很大势力。”

黄淮在礼部,郭英掌兵权,刘家在江南。

文、武、财,都有了。

“多谢徐公。”朱雄英起身,“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殿下,”徐辉祖叫住他,“如果真是吴王……您打算怎么办?他毕竟是懿文太子的儿子,是您的堂弟。”

朱雄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徐公,我父亲如果还活着,会怎么做?”

徐辉祖沉默了。懿文太子朱标,那个以仁厚着称的储君,但仁厚不等于软弱。当年蓝玉案,太子也杀过人,流放过人。

“我明白了。”徐辉祖说,“需要徐家做什么,殿下尽管吩咐。”

“暂时不用。”朱雄英推开门,“但请徐公……最近称病在家,不要上朝。朝中很快会有风波,您不在,更方便。”

他离开魏国公府,又去了通政司。

陈瑛正在值房整理奏本,见朱雄英突然来访,吓了一跳。待听完来意后,这位通政使脸色惨白。

“吴王……这……下官从未听说吴王与高丽有往来啊!”

“没听说,不代表没有。”朱雄英坐在他对面,“陈大人,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这半年,所有经通政司递上去的、关于海防、关于高丽、关于工学院的奏本,都是谁批的?批了什么意见?”

陈瑛擦了擦汗:“这……这得去司礼监查底档。但司礼监现在王琮管事,他未必肯……”

“他会肯的。”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你把这个给他看,他就会肯。”

纸上只有一行字:

“冯诚遗物,已收悉。”

陈瑛的手抖了一下。冯诚的遗物里有什么,他这个通政使多少听说过一些。如果那些东西已经在“木院长”手里……

“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离开通政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朱雄英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街巷寂静,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躺在病榻上、咳着血、袖口绣着云鹤纹的年轻人。

他的堂弟。

他的……敌人。

快到宫门时,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拦住他的去路。

是沈炎。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通州码头那边……出事了。”

“说。”

“那艘商船找到了。船上确实有个左耳缺一块的老太监,但……人已经死了。死在船舱里,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灭口的。”沈炎递上信,“这是从老太监怀里搜出来的,是……是给吴王的密信。”

朱雄英接过信,就着宫门口的灯笼光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玉牒已送出。高丽王世子允诺,只要证实‘那位’未死,便发兵助王爷成事。西班牙人亦愿提供火器。唯望王爷……早下决断。”

落款是一个字:

“鹤”。

朱雄英盯着那个字,许久,将信纸揉成一团。

“沈炎。”

“在。”

“传令‘鳞’所有暗桩:从今夜起,盯死吴王府。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知道它往哪飞。”

“是。”

“还有,”朱雄英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吴王府,“让周正明天一早就去宗人府。带上镜子,带上令牌,闹得越大越好。”

“殿下是要……”

“要他动。”朱雄英转身,走进宫门,“不动,怎么知道他藏了多少刀。”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而在吴王府的密室里,朱允熥正对着一面新铸的铜镜咳嗽。咳得很厉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镜中,那个袖口绣云鹤纹的人影静静站着。

“他们发现了。”朱允熥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但平静,“工学院有面镜子,能‘留影’。宗人府那边……明天就要用那面镜子查案。”

镜中的人影沉默片刻,然后浮现一行字:

“毁镜。杀人。”

“杀谁?木英?他身边护卫森严,动不了。”

“杀能看懂镜子的人。”

周正。

朱允熥闭上眼睛。那个老工匠,他见过,在东宫见过,在工学院也见过。一个不起眼的老人,整天围着炉子转,手上全是茧。

“非要杀吗?”

镜中又浮现一行字:

“心软,则事败。王爷,您忘了您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朱允熥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没忘。永远忘不了。

母亲吕氏,那个温婉的女人,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被打入冷宫,最后“病逝”。而他,也被迫装病,装懦弱,装了十几年。

“好。”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杀。”

镜中的人影微微躬身,像是在行礼。

然后影像淡去。

朱允熥独自坐在密室里,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病弱、却异常平静的脸。

“堂兄,”他轻声说,“别怪我。要怪……就怪这朱家的血脉吧。”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很长。

长得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而在那刀锋所指的方向,工学院里,周正正抱着那面镜子,睡得正香。

他梦见孙女出嫁了,穿着红嫁衣,笑得很甜。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只有铁锤敲打铜锭的叮当声,一声声,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他不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安眠的夜晚。

更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猎杀,已经在夜色中……

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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