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正堂烧毁后,临时办案的地方设在了偏殿。周正抱着那面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铜镜,在两个工学院护卫的陪同下,走过焦黑狼藉的废墟时,腿都在发抖。
不是怕死——他这条老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是怕……怕辜负。
殿下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还把“如朕亲临”的玉佩给了他,说:“周教习,这面镜子,还有这枚玉佩,就是你的护身符。但护身符只能护身,不能护心。能不能成事,看你的胆量。”
周正当时跪地磕头:“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镜子里的鬼影照出来!”
可真正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神色各异的官员时,他还是慌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刑部尚书杨靖、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还有司礼监新上任的秉笔太监王琮……个个都是朝中跺跺脚震三震的人物。
“周教习?”蒋瓛迎上来,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油布包上,“这就是……那面能‘留影’的镜子?”
“是。”周正的声音发干。
“木院长说,这镜子能照出谁盗走了玉牒副本?”杨靖眯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本官办了几十年案,还没听说过这种奇事。”
周正深吸一口气,按照朱雄英教的话说:“回大人,这镜子是工学院新研制的‘记忆镜’。用特殊材料制成,能……能记住照过它的人。只要用特制的药水‘洗’出来,就能看见。”
“哦?”袁泰捋了捋胡子,“那还等什么?洗出来看看。”
偏殿正中摆着一张长案。周正小心地解开油布,露出那面从悦来客栈带回的铜镜。镜面在透过窗格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背面的银灰色涂层已经处理过,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镜子上。
周正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他按工学院配方调制的“显影液”。他用软刷蘸取药水,开始均匀地涂抹镜背。
刷子接触涂层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但又带着甜腻香气的味道弥漫开来。几个官员下意识地掩鼻后退。
“这是什么味道?”王琮皱眉。
“是……是药水里的成分。”周正不敢多说,继续涂抹。
时间一点点过去。镜背的涂层在药水作用下开始发生变化:银灰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那些痕迹像水渍,像霉斑,又像是……人影的轮廓。
“有了!”一个锦衣卫千户惊呼。
确实有了。虽然还很模糊,但已经能看出是几个人围在镜前的轮廓。其中一个人手里捧着什么,像是……书卷。
周正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刷子继续涂抹,更多的细节浮现出来:
捧着书卷的人穿着高丽官服,袖口有云鹤纹。
旁边一个人穿着飞鱼服——锦衣卫。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镜子,只能看到背影和半边侧脸。但就是那半边侧脸……
“这……”杨靖凑近细看,脸色变了,“这侧脸……怎么有点像……”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侧脸,年轻,清瘦,眉眼间有种病弱的文气——像极了那位常年卧床的吴王朱允熥。
偏殿里死一般寂静。
蒋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想起陛下今早的密旨:“无论查到谁,一查到底。”当时还以为只是场面话,现在……
“继续。”袁泰的声音干涩,“看他们在做什么。”
周正咬牙,加快了涂抹速度。最后一段影像渐渐清晰:穿高丽官服的人将书卷递给锦衣卫,锦衣卫又递给那个背对镜子的年轻人。年轻人接过,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某个名字。
虽然看不清名字是什么,但那页的格式……是玉牒的格式。
“够了。”王琮突然出声,声音尖利,“这……这镜子定是妖物!妖物显影,岂能作证?”
“王公公,”蒋瓛冷冷道,“是不是妖物,自有公论。但现在这镜中影像,与玉牒失窃案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本官以为……该奏报陛下。”
“不行!”王琮脱口而出,又赶紧放缓语气,“咱家是说……此事牵扯宗室,需谨慎。不如……不如先请吴王殿下过府问话,看看他怎么说?”
“问话?”袁泰冷笑,“证据确凿,还问什么话?该直接请旨拿人!”
官员们争执起来。周正抱着已经“洗”完的镜子,退到角落,手心全是汗。他完成了任务,但接下来的事……他一个老工匠,插不上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百户慌张冲进来:“指挥使!不好了!吴王府……吴王府走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蒋瓛最先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火势很大,已经烧了半个王府!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救火,但……但吴王殿下还在里面!”
偏殿里瞬间炸开锅。官员们有的喊着“快去救火”,有的喊着“保护现场”,乱作一团。
周正抱着镜子,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殿下昨晚的话:“他会动。一动,就会露马脚。”
可这动的……是不是太大了?
蒋瓛当机立断:“杨尚书、袁御史,你们随我进宫面圣!王公公,你去五城兵马司督救火!其余人……守住宗人府,这面镜子,还有周教习,严加保护!”
命令下达,人群分头行动。周正被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保护”起来,连同那面镜子,被带到了偏殿后的一间小屋里。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和两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的救火钟声,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糊味。
周正坐在椅子上,紧紧抱着镜子。镜面冰凉,但他觉得烫——那是秘密的烫,是真相的烫。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推开。
进来的是沈炎。他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但眼神锐利。
“周教习,没事吧?”
“没……没事。”周正松了口气,“沈护卫,外面……”
“吴王府的火救下来了,但烧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多个。”沈炎的声音很沉,“吴王殿下……被救出来了,但吸了太多浓烟,现在昏迷不醒,太医院正在抢救。”
昏迷不醒。
周正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巧合,还是……灭口?
“镜子呢?”沈炎问。
周正递过去。沈炎接过,快速检查了一遍,确定完好后,低声说:“殿下有令:从现在起,你和镜子都搬到工学院地下工坊去。那里安全。”
“那宗人府这边……”
“这边的事,殿下会处理。”沈炎顿了顿,“周教习,你今天做得很好。殿下说……等这事了了,亲自为你孙女主婚。”
周正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两人带着镜子,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秘密离开了宗人府。马车没有走大路,而是穿小巷,绕远路,最后从工学院后门进入。
地下工坊里,朱雄英已经等在那里。他站在那面新铸的“记忆镜”前,正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殿下,”周正跪下,“老奴……老奴回来了。”
朱雄英转身,扶起他:“辛苦教习了。镜子给我看看。”
他接过那面从悦来客栈带回的镜子,仔细查看镜背的影像。虽然已经模糊了不少,但关键部分还在:高丽官服、锦衣卫、还有那个背对镜子的年轻人。
“允熥……”他喃喃道,“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沈炎上前:“殿下,吴王府的火查过了。起火点是吴王的书房,但火是从外面烧进去的——有人纵火。五城兵马司在现场发现了火油和火折子的痕迹。”
“想烧死他?还是想烧毁证据?”
“都有可能。”沈炎顿了顿,“但奇怪的是,吴王被救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铁盒。铁盒里……是空的。救他的侍卫说,吴王昏迷前一直念叨两个字……”
“什么?”
“镜子。”
朱雄英的手握紧了镜框。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要这面镜子。”他明白了,“玉牒副本可能已经转移了,但镜子里的影像……他怕我们‘洗’出来。”
所以才要放火?制造混乱,趁乱夺镜?或者……干脆把镜子连人一起烧掉?
“殿下,”周正忽然说,“老奴有个想法。既然这镜子能‘留影’,那……能不能用它,看吴王府起火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雄英眼睛一亮。对啊,既然镜子能记录过去,那吴王府里……会不会也有镜子?
“沈炎,吴王府里,有没有特别大的、或者特别珍贵的镜子?”
沈炎回忆着:“吴王喜好文玩,府里确实有几面好镜子。最大的一面……据说是前元宫里的遗物,有一人高,就放在他书房隔壁的静室里。”
一人高的镜子。前元遗物。
“那面镜子现在在哪?”
“应该……烧毁了。静室就在书房隔壁,火最大。”
烧毁了?还是……被转移了?
“去找。”朱雄英下令,“哪怕只剩碎片,也给我找回来。尤其是镜背的涂层——如果那面镜子也是‘记忆镜’,那它可能‘看’到了纵火的人。”
沈炎领命而去。
周正看着朱雄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殿下,如果……如果真是吴王做的,您打算……”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那是您的堂弟,是懿文太子的儿子。
朱雄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南京的位置。
“周教习,你说……这江山,是什么?”
周正愣住:“是……是陛下的江山。”
“也是天下人的江山。”朱雄英转身,“我父亲在世时常说:朱家坐江山,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让天下人少受点苦。如果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外邦,祸乱朝纲,甚至……想把这江山搞乱……”
他的声音冷下来:
“那不管他是谁,都是我朱家的敌人。而我朱雄英要做的,就是清理门户——为了我父亲,为了皇祖父,也为了这天下百姓。”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吴王府的方向,还有青烟袅袅升起。
而在那青烟之下,一场席卷整个大明的风暴,正在酝酿。
风暴眼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此刻正躺在太医院的病榻上。
他的手指,在无人注意时,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抓着什么。
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