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火器与人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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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大火的第三天,朱允熥醒了。

消息传到武英殿时,朱元璋正在批阅工学院新火器的奏报。老皇帝的手顿了顿,朱笔在“洪武铳量产计划”几个字上悬停片刻,才继续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抬头问跪在御案前的蒋瓛:

“人怎么样?”

“回陛下,吴王殿下醒了,但……但神志不清。”蒋瓛的声音发涩,“太医说,是吸了太多浓烟,伤了脑子。现在谁都不认得,只会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镜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午时了。

朱元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色渐深,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他真疯了,还是装的?”

“太医不敢断言。但臣审问了救火时在场的所有人,有个细节很奇怪……”蒋瓛压低声音,“吴王被抬出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个铁盒,谁要都不给。后来昏迷时,铁盒掉在地上,里面是空的。但臣检查铁盒时,发现内壁有极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的字。”

“什么字?”

“‘镜在人在’。”

镜在人在。

朱元璋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懿文太子朱标,那个早逝的儿子。标儿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爹,熥儿体弱,您多照看他。”他答应了,也照做了——给了这个孙子亲王的封号,给了体面的府邸,给了最好的太医。

可现在呢?

“那面镜子,”他睁开眼,“找到了吗?”

“找到了碎片。”蒋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的铜片,“吴王府静室那面一人高的镜子,烧得只剩这些。但臣让人拼凑后发现……镜子背面,也有那种银灰色涂层。”

和工学院那面“记忆镜”一样。

“周正验过了吗?”

“验过了。他说镜子的涂层更厚,感光能力更强。如果……如果有人在那面镜子前做过什么,应该能‘洗’出来。但镜子烧毁了,只剩碎片,恐怕……”

恐怕什么都验不出来了。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他的背有些佝偻,这一刻,不像那个杀伐果决的洪武大帝,更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蒋瓛。”

“臣在。”

“吴王那边,继续治。要什么药给什么药,要什么大夫请什么大夫。”老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吴王府……封了。所有人不得进出,所有物品封存。尤其是那些镜子——碎的也好,完整的也好,全部送到工学院,让周正一块块验。”

“是。”

“还有,”朱元璋顿了顿,“查查这三个月,都有谁去过吴王府。尤其是……宫里的人。”

蒋瓛心头一凛。宫里的人。陛下这是怀疑,宫里有吴王的同党。

他深深一躬,退下。

殿内又只剩朱元璋一人。他看着御案上那厚厚一摞奏报,最上面是工学院的“洪武铳试射记录”:百步穿甲,三十息三发,精度远超弓弩。

这是他的孙子——那个“已故”又“复活”的孙子——送给大明的礼物。一把能改变战争规则的利器。

可现在,另一孙子,却想用镜子、用巫术、用勾结外邦的方式,来颠覆这个国家。

“标儿,”朱元璋低声自语,“你看看你这两个儿子……一个要救大明,一个要毁大明。你说,爹该怎么做?”

没人回答。

只有秋风穿过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悲伤的回应。

同一时刻,工学院地下工坊。

试射场上,一百支新铸的洪武铳排成三列。持枪的不再是老兵,而是工学院自己训练的第一批学员——五十个匠户子弟,五十个军中退下来的伤兵。他们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眼神专注,握枪的手很稳。

朱雄英站在高台上,手里也拿着一支。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百步外的铁甲靶应声洞穿。几乎同时,一百支枪同时击发,枪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白烟腾起,遮蔽了半个试射场。

待烟散去,靶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最厚的三层甲,也被打穿了。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那些年轻的匠户子弟看着自己手中的枪,看着靶墙上的弹孔,眼中闪着光——那是看到自己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时的光。

沈炎快步走上高台,低声汇报:“殿下,吴王府的镜子碎片送来了。周教习正在验。”

“结果呢?”

“还没有。但周教习说……那些碎片的涂层,比我们那面镜子更先进。铸造工艺也更精良,不像是中原的技术。”

不是中原的技术。那就是……红毛夷的技术。

或者说,是西班牙人带来的技术。

朱雄英放下枪,走到试射场边缘的休息区。徐妙锦等在那里,桌上摊着一张刚绘制的图——是吴王府的平面图,上面标注了起火点、镜子所在位置、还有那些被封存的物品清单。

“殿下你看,”她指着静室的位置,“这面镜子不是放在寻常位置,是嵌在墙里的。墙后有暗格,暗格里……有烧剩下的账本残页。”

“账本?”

“是。虽然烧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一些字。”徐妙锦递过来几片焦黑的纸,“上面记着一些数字,像是交易记录。旁边有批注,用的是一种奇怪的文字——工学院的红毛夷通译说,那是西班牙文和汉文的混合体。”

朱雄英接过纸片。果然,残存的字迹里,有阿拉伯数字,有汉字,还有几个拉丁字母。其中一个词反复出现:“espejo”。

“这是什么意思?”

“通译说,西班牙语里,‘espejo’是镜子的意思。”徐妙锦顿了顿,“但在这个账本里,它像是个代号。比如这一条:‘espejo三号,收白银五千两,付高丽参三百斤’。还有这条:‘espejo七号,收火器图纸三张,付西班牙银币两千枚’。”

espejo一号、二号、三号……七号。

这些“镜子”,不是真正的镜子,是代号。代表不同的交易线路?不同的人?还是……不同的势力?

“能追溯到这些‘镜子’是谁吗?”

“难。”徐妙锦摇头,“账本烧得太厉害。但臣女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涉及‘espejo’的交易,落款处都有一个相同的印记——虽然烧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个图案。”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拓片。纸上是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只展翅的鹤,但鹤的翅膀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类似船舵的图案。

鹤与舵。

“吴王袖口绣的是云鹤纹。”朱雄英盯着那个印记,“而这个舵……‘船主’?”

鹤代表朱允熥,舵代表“船主”。

那么朱允熥就是“船主”?

还是说,“船主”另有其人,朱允熥只是“鹤”,是“船主”的代言人?

“殿下,”沈炎匆匆走来,脸色凝重,“周教习那边……有发现。”

三人快步走向地下工坊深处的分析室。周正正对着一盏特制的灯,仔细查看那些镜子碎片。灯是工学院新造的,用上了从西班牙船上拆下的透镜组,能发出比寻常油灯亮十倍的光。

“殿下您看,”周正拿起最大的一块碎片,“这块是镜背的中心部分。虽然烧焦了,但涂层的结构还能看清——分层。至少有五层,每层的材料都不一样。最外层是银灰色涂层,里面是……是某种胶质,再里面是铜箔,铜箔下面还有……”

他小心地用薄刀片剥开烧焦的边缘,露出底下一点尚未完全碳化的物质。那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胶状物。

“这是什么?”徐妙锦问。

周正摇头:“老奴从未见过。但闻着……有股腥味。”

腥味?朱雄英忽然想起另一世看过的资料:中世纪欧洲的炼金术士,会用动物血液混合金属粉末,制作所谓的“血镜”,据说能通灵。

“取一点,化验。”他说,“看里面有什么成分。”

“已经取了。”周正指向旁边一个小瓷碟,里面有一小撮暗红色粉末,“用火烧过,发出蓝绿色的光,还有……还有股硫磺混着腐肉的味道。”

硫磺、腐肉、血液、金属。

这听起来不像科技,更像邪术。

“还有更奇怪的。”周正又拿起几块小碎片,“这些碎片来自镜框。镜框是紫檀木的,但里面嵌了东西。”

他用镊子从焦黑的木缝里,夹出几粒极小的、银白色的金属珠。

“这是……”

“水银。”周正的声音发颤,“大量的水银,被封在镜框的夹层里。镜子一烧,水银蒸发,所以火场里的人……很多不是烧死的,是汞中毒死的。”

汞蒸气。剧毒。吸入一点就会损伤神经,量大了瞬间致命。

朱雄英的背脊发凉。如果这面镜子是故意放在吴王府,如果纵火的人知道镜框里有水银……

那这场火,就不是简单的毁尸灭迹。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要杀光所有人的灭口。

而朱允熥,那个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的吴王,到底知情不知情?他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殿下,”沈炎低声说,“太医院那边传话,说吴王今早醒来后,一直念叨‘镜子’,还用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写字。”

“写的什么?”

“看不出来。但太医说,他手指动的轨迹,有点像……像画圆。”

画圆。镜子是圆的。

还是说,他在画别的什么东西?

“去太医院。”朱雄英转身,“我要亲眼看看他。”

“殿下,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朱雄英已经走到门口,“如果他真疯了,看看无妨。如果他是装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那正好,让他看看我——看看他这个‘已故’的堂兄,是怎么从地狱里爬回来,清理门户的。”

太医院在皇城东南角。朱雄英到时,已是傍晚。夕阳斜照,将太医院的青瓦染成血色。

朱允熥住在最里间的一处独立小院,门前有锦衣卫把守。蒋瓛亲自等在门口,见朱雄英来,躬身行礼。

“殿下,吴王刚刚又睡下了。太医说,他身体很弱,不能受刺激。”

“我就看看,不说话。”

蒋瓛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药味很浓。朱允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他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

朱雄英走到床前,静静看着他。这张脸,他记得——小时候,这个堂弟总是怯生生地跟在朱允炆身后,说话小声,见人就躲。后来他“病”了,就再也没见过。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少年,会是搅动江南、勾结外邦、甚至可能策划了玉牒失窃和王府大火的幕后黑手?

“允熥。”他轻声唤。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但朱雄英注意到,朱允熥垂在床边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我知道你醒着。”朱雄英继续说,“也知道你没疯。镜子里的影像,我都看到了。高丽官服,锦衣卫,玉牒……还有你。”

朱允熥的眼皮颤了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那个位置?还是为了报复?”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告诉你:这条路,你走错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醒,没有一点疯癫的迹象。但眼底深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堂兄……”朱允熥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回来了。”

“我从未离开。”

“不,你离开了。”朱允熥笑了,那笑容很惨淡,“你‘死’了,把一切都留给了允炆大哥。然后你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活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我呢?”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读书太久,不能见风太久。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同情,是怜悯,是……是看废物的眼神。就连父王临终前,也只拉着允炆大哥的手交代后事,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

“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该是个废物?凭什么你们都能翻云覆雨,我就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朱雄英静静听着。

“所以找着了他们。”朱允熥喘着气,“高丽人,西班牙人,还有……那些也不想看着你们好过的人。他们给我镜子,给我药,给我钱,给我……希望。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就让我站起来,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甚至……让我坐上那个位置。”

他盯着朱雄英:

“堂兄,你说我错了。可如果换做是你,从小被当废物养大,你会怎么做?认命吗?”

朱雄英沉默许久。

“我不会认命。”他说,“但我会用别的方式证明自己。而不是……把刀子捅向自己的亲人,捅向这个国家。”

朱允熥笑了,笑出了眼泪。

“亲人?这个国家?堂兄,你真以为这朱家,是什么和睦家庭吗?你真以为这大明,是什么太平盛世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江南士绅在掏空国库,藩王在积蓄力量,朝中官员结党营私,海外红毛夷虎视眈眈……这艘船,早就漏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完后,他擦去嘴角的血沫,声音低下来:

“我不过是……想修修这条船。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就是勾结外邦?”朱雄英的声音冷下来,“就是盗玉牒、纵火杀人、用镜子害人?”

朱允熥不答。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

“镜子……镜子碎了。但镜子里的人……还在。”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炎冲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工学院……工学院出事了!”

朱雄英心头一紧:“说!”

“有人潜入了地下工坊,打伤了三个护卫,抢走了……抢走了那面‘记忆镜’!”

镜子被抢了。

朱雄英猛地转身,看向床上的朱允熥。

他的堂弟此刻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你看,堂兄。”朱允熥轻声说,“这局棋,还没完呢。”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而在那夜色深处,一个身影正抱着那面镜子,消失在南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镜子很重。

但抱着它的人,脚步很轻。

轻得像……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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