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的秋雨,来得比往年更急些。
谨身殿内,朱元璋对着摊开的户部奏疏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刀刻般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天下舆图》上。
“云奇。”老皇帝忽然开口。
“奴婢在。”
“上月内官监呈报的皇庄修缮用度,是多少来着?”
侍立在阴影中的老太监躬身道:“回皇爷,共三千七百两。”
“三千七百两……”朱元璋的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可咱记得,五年前修奉先殿偏殿,规模比这大,用料比这精,也只花了二千八百两。”
殿内一片寂静。云奇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朱元璋合上奏疏,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廊外如瀑的秋雨:“你说,是料贵了,还是人工贵了?又或者……是人心贵了?”
这话问得极重。云奇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接话。
“去。”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内官监这五年的账,都给咱搬来。”
同一时辰,金陵城南,聚贤茶楼雅间。
徐妙锦将一本蓝皮册子推到林墨面前,指尖在某一页点了点:“你看这里。”
林墨——或者说,化名“林墨”的朱雄英,就着烛光看去。那是三页密密麻麻的出入账记录,记的是内官监采买木料、石料的开支。
“单价没问题。”徐妙锦低声道,“甚至比市价还低两成。但数量……”她翻到下一页,“同一批青石,五月初八记‘购三百方’,五月十二又记‘补购一百五十方’。可我问过工部老吏,修那处皇庄,满打满算用不到二百方。”
林墨的手指顺着账幕往下滑。类似的“重复采买”不止一处,木料、砖瓦、甚至油漆,都在不同日期有二次、三次的购入记录,数额不大,但种类繁多。
“做账的是个聪明人。”林墨轻声道,“单看任何一笔都合理,合起来却不对。”
“而且时间挑得巧。”徐妙锦补充道,“这几个月,宫里宫外的注意力都在北方军务和各地秋粮上,谁会在意几处偏远皇庄的修缮?”
雅间里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声潺潺。
“这些账册,”林墨抬头,“你怎么拿到的?”
徐妙锦抿了抿唇:“内官监有个掌司太监,叫王德安。他有个侄子在城西开笔墨铺子,铺子……三个月前悄悄入了‘四海商行’的股。”
林墨立刻听懂了。四海商行,是“暗鳞”暗中掌控的三大商行之一,专营南北货殖。入了股,便是自己人——至少,是有把柄捏在手里的人。
“王德安不知道账册会落到我手上。”徐妙锦继续道,“他只当是商行东家想攀内官监的关系,特意孝敬的‘诚意’。”
“这个王德安,”林墨沉吟,“在账目里是什么角色?”
“记账的不是他,是内官监掌印李福达的心腹。但所有票据的副册,都会经王德安的手归档。”徐妙锦顿了顿,“我看了他经手的其他账,干干净净,只有这处皇庄的修缮有问题。”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了。这不是系统性的贪墨,而是针对特定工程、特定时间的一次“伸手”。伸手的人很谨慎,甚至可能只打算做这一票。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处皇庄?
林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处皇庄他知道,在钟山北麓,离孝陵不远,地段不算顶好,规模也不大。半年前报修的理由是“年久失修,屋瓦渗漏”。
一个普通的修缮工程……
忽然,他心头一跳。
三个月前,正是他通过徐妙锦,将一批改良农具和新的堆肥法子,悄悄送到几个皇庄试验的时候。其中一处,就是钟山北麓那个庄子!
谨身殿内,账册已堆了半人高。
朱元璋没让旁人插手,自己一册一册地翻。他看得极快,粗粝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时而停顿,时而在空白的纸页上记下几个字。
云奇悄悄添了三次茶,茶都凉透了,老皇帝也没碰一口。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一名小太监跪在门外,低声道:“皇爷,徐家三小姐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翻页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昏黄的烛光里,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
“让她进来。”
徐妙锦走进殿时,肩头还带着雨渍。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起身后双手呈上一本薄册:“陛下,臣女近日整理家父旧物,偶然发现此册。其中记载,似乎与宫内用度有关,不敢隐匿,特来呈报。”
朱元璋接过册子,只翻了两页,脸色就沉了下去。
那不是什么徐达旧物,而是内官监某处工程的物料清单抄本。上面的数字,和他刚才圈出来的几处疑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哪来的?”老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徐妙锦垂首:“是……是家中管事前日从市肆收购旧书时,无意中夹带回来的。臣女见封皮无字,打开一看,才知内容紧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旧书市上流通的抄本,来源可以追溯到任何地方,也可以断在任何地方。
朱元璋盯着眼前的少女。十五岁的年纪,身姿已显挺拔,眉眼间有徐达的英气,也有她母亲当年的秀美。更重要的是,这半年多来,她明里暗里递上来的“巧合”,已经不止一次了。
第一次是蓝玉遇刺那晚,她“恰巧”在附近茶楼赏月。
第二次是户部某郎中贪墨案发前,她“偶然”发现了关键票据。
这是第三次。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
“徐家丫头。”朱元璋忽然道,“你父亲生前常说,妙锦最肖他。如今看来,他说的没错。”
徐妙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低声道:“臣女愚钝,不敢与先父相比。”
朱元璋将那本册子轻轻放在案上,忽然转了话题:“你近来常去城南的聚贤茶楼?”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徐妙锦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声音依旧平稳:“是。那处清静,臣女偶尔去读些书。”
“读书好。”朱元璋点点头,“读什么书?”
“多是些前朝笔记、地方志乘。”
“可曾遇到什么……有趣的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雨声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徐妙锦抬起头,迎上老皇帝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太深,像不见底的古井,能照见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她忽然想起林墨说过的话——“面对皇爷爷,七分真话里掺三分假,最是稳妥。”
“确曾遇到一位先生。”她缓缓道,“年纪不大,见识却广,尤其熟知农事工造。臣女……曾向他请教过些问题。”
“哦?”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姓甚名谁?”
“他只让臣女唤他‘林先生’。”
林先生。
朱元璋向后靠近椅背,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你下去吧。”许久,老皇帝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言。”
徐妙锦衣衽一礼,退出殿外。直到走出谨身殿的廊下,被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殿内,朱元璋盯着那堆账册,忽然对云奇道:“传旨,明日卯时,内官监所有掌司以上太监,到奉天门候着。”
“皇爷的意思是……”
“查账。”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这秋夜的雨,“一笔一笔地查。从这处皇庄开始查。”
云奇躬身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若是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朱元璋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查出什么,就办什么。咱倒要看看,是哪些蛀虫,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掏洞。”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看看,是哪个高人……在替天行道。”
雨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