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眼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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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的禁足令,是在戌时三刻送到东宫的。

传旨太监的声音平淡无波,念完便将黄绫交到吕本手中。这位年过半百的东宫属官脸色苍白,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谢了恩。

正殿内,吕氏端坐在屏风后,隔着一层薄绢,能看见她挺直的背脊。

“父亲。”她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竟异常平静,“劳您走这一趟。”

吕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娘娘……保重。”

太监们退下了。殿门缓缓合拢,将秋夜的凉风挡在外面。烛火跳动着,在吕氏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侍女秋月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可要歇息?”

“不急。”吕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东宫的后园,夜色里只见黑黢黢的树影。“周骥怎么样了?”

“已下了诏狱。”秋月低声说,“江夏侯府上派人来问过,奴婢按您的吩咐,只说不知。”

“不知……”吕氏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是啊,本宫禁足深宫,怎会知道外朝的事?”

她转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尊白玉观音像上。那是她入东宫时,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说是能保平安。可如今看来,菩萨也渡不了人心。

“秋月。”

“奴婢在。”

“去把妆匣最下层那本《女诫》拿来。”

秋月怔了怔,还是依言去了。那本《女诫》是旧书,封皮已经磨损,里头却夹着几张薄薄的纸笺。

吕氏接过,就着烛火一张张看过。纸上记着一些人名、时间、地点,字迹很小,用的还是闺阁中流行的簪花小楷,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女子抄经的草稿。

但只有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三年来,她通过周骥、通过父亲、通过各种明里暗里的渠道,一点一点织起来的网。网里的人,有的是贪财,有的是求官,有的是有把柄落在她手里。

现在,网破了一个洞。

“钟山那个庄子……”吕氏指尖抚过纸上一行小字,“是谁告的密,查出来了吗?”

秋月摇头:“锦衣卫封了消息,咱们的人探不到。”

“探不到。”吕氏将纸笺凑近烛火,火苗舔上边缘,迅速卷曲变黑,“那就说明,对方比咱们想得更深。”

纸化为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娘娘!”秋月惊呼。

“慌什么。”吕氏拍了拍手上的灰,“该记的,都在脑子里了。”

她重新坐回椅中,闭目养神。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半晌,忽然开口:“徐家那个三丫头,最近还常出府?”

“是。常去城南聚贤茶楼。”

“一个人?”

“有时一个人,有时……有个姓林的少年同行。”

吕氏睁开眼:“姓林?什么来历?”

“说是城外书院的学生,父母早亡,寄居在舅舅家。但奴婢派人去查过,那书院根本没有这个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没有这个人……”吕氏慢慢重复,“却能自由出入徐府,能让徐妙锦那样的女子另眼相看,能在皇庄起火、周骥下狱的当口,安然无恙。”

她站起身,走到那尊白玉观音前,伸出手,指尖悬在观音慈悲的眉眼上方。

“秋月。”

“奴婢在。”

“想办法递个话出去。”吕氏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查那个姓林的。从他出生到现在,一寸一寸地查。查不到,就编。编得像一点。”

秋月打了个寒颤:“娘娘,陛下刚下了禁足令,这时候……”

“正因为陛下盯着,才要查。”吕氏收回手,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陛下怀疑本宫,本宫认。但陛下若知道,这宫里宫外,还藏着一条他看不见的鱼——你说,他会先抓谁?”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同一夜,锦衣卫衙门。

蒋瓛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卷宗。一份是钟山皇庄的勘查记录,一份是五城兵马司周骥的履历,还有一份……薄得只有两页纸。

那两页纸上,记着一个名字:林墨。

“就这些?”蒋瓛抬头看向站在堂下的总旗。

“回指挥使,就这些。”总旗躬身道,“户籍册上记的是永乐坊林氏,父母双亡,寄居舅家。但属下派人去永乐坊查过,那户人家三年前就搬走了,邻居都说没见过这么个外甥。”

“书院呢?”

“城南几家书院都问遍了,没有叫林墨的学生。”

“徐府那边?”

“徐府门禁森严,咱们的人只能在外围打听。府里下人口风很紧,只说是三小姐的朋友,别的问不出。”

蒋瓛的手指在“林墨”两个字上敲了敲。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却能在京城自由行走,还能结交徐妙锦这样的贵女。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特意擦洗过。

“指挥使,”总旗迟疑道,“要不要……请他来问问话?”

“问什么?”蒋瓛合上卷宗,“问他为何与徐家小姐往来?问他为何没有户籍?陛下只让咱们查皇庄的事,没让咱们查这个人。”

“那……”

“继续查。”蒋瓛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换个路子。不查他的来历,查他做过什么。这半年,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话——一句一句地查。”

总旗领命退下。

值房里重归寂静。蒋瓛推开窗,秋夜的寒气涌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他想起今日在谨身殿,陛下问的那句话:“一个八岁就死了的孩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当时他不敢答。但现在,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卷宗,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呢?

如果那个聪明得不像凡人的皇长孙,只是换了个身份,藏在暗处呢?

蒋瓛猛地关上窗。

这个念头太危险,不能想,更不能说。

但有些事,不想,它也会自己浮上来。

子时,城南小院。

林墨还没睡。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京城舆图,图上用朱笔标了几个点——徐府、聚贤茶楼、钟山皇庄、锦衣卫衙门……

一根线将这些点连起来,恰好围成一个圈。

圈的中心,是皇宫。

“你在看什么?”徐妙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披着件斗篷,发梢还沾着夜露,显然是悄悄翻墙进来的。

林墨没有抬头:“看我们离漩涡中心还有多远。”

徐妙锦走到桌边,低头看舆图,脸色渐渐变了:“有人在查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锦衣卫?”

“不止。”林墨用笔杆点了点东宫的位置,“那边也动了。今天下午,有两个生面孔在茶楼附近转悠,问掌柜要近半年的客人名录。”

徐妙锦抿紧嘴唇:“是我连累了你。”

“不。”林墨摇头,“是我们动了别人的奶酪。皇庄的新犁只是引子,真正让某些人不安的,是我们打破了规矩。”

他放下笔,抬头看她:“你这会儿来,是有急事?”

徐妙锦从斗篷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署名:“解缙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林墨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渐渐皱起。

信上只有两行字:

“三日后,陛下将召工部、户部、翰林院议农事。新犁之事已漏,有人欲抢先献图。君若有所谋,宜速。”

落款是一个“缙”字。

“抢先献图……”林墨轻声重复,“谁会抢这个功?”

“吕氏?”徐妙锦猜测。

“她刚被禁足,不会这么急。”林墨摇头,“而且献农具这种事,不是她的路子。她擅长的,是背后下绊子,不是台前争功。”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摇晃不定。

“除非……”他忽然停住,“除非有人想借这件事,把水搅浑。把新犁的功劳抢走,让我们白忙一场,顺便……把解缙推到前面当靶子。”

徐妙锦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

林墨走回桌边,盯着舆图上的皇宫。许久,他开口:“明天,你去见解缙。告诉他,计划不变,三日后照常上奏。但要多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这新犁的构想,是两年前在江西老家时,偶遇一位游方老农所授。老农不肯留名,只说‘若此犁能造福百姓,便算报了洪武爷活命之恩’。”

徐妙锦眼睛一亮:“把功劳推给一个不存在的老农?”

“对。”林墨点头,“一个游方的、不图名利的老农,最安全。谁也查不到,谁也抢不走。而且扯上‘洪武爷活命之恩’,皇爷爷听了,心里会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那些想抢功的人,就会扑个空。他们准备好的说辞、证据,全都用不上了。”

徐妙锦看着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少年,不过十二岁的年纪,算计起人心来,却像下了几十年棋的老手。

“林墨。”她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烛火又跳了一下。

林墨转过身,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做的事,对不对。”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敲了三下。

三更了。

徐妙锦紧了紧斗篷:“我该走了。”

“等等。”林墨叫住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瓷瓶,“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

“哑药。”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有一天,有人抓住你,逼问我的下落。吃下去,三天说不出话,足够我想办法救你。”

徐妙锦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那个瓷瓶,又看看林墨,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好。”

她接过瓷瓶,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她回头:“那你呢?你用什么?”

林墨从袖中抽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瓷瓶,在她眼前晃了晃。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门开了,又合上。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灭。

林墨站在原地,听着徐妙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深沉的夜色。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巨兽已经醒了。

而他和徐妙锦,刚刚从它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一回。

下一回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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