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钟山夜行(1 / 1)

推荐阅读:

酉时三刻,钟山北麓。

林墨勒住马缰时,天色已暗。秋日的山风带着寒意,吹得道旁枯草簌簌作响。身后一里外,那三四个锦衣卫的“尾巴”也停了下来——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群耐心的狼。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棵老松树下,从鞍袋里取出火折和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一套粗布衣裳,几块干粮,还有一把短匕。

换上衣裳,他将原来的锦衣塞进树洞,用枯叶掩好。然后,他朝山深处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像个迷路的樵夫。但他走的路线很讲究:专挑有碎石、有溪流的地方,脚印很快会被冲刷或掩盖。每走百步,便停一下,侧耳倾听。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狼嚎……还有,极轻极轻的、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

跟得很紧。

林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转向,朝那片废弃的皇庄砖窑方向走去。

戌时,废窑。

窑洞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巨口。林墨在洞口停下,从怀中取出火折,晃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出洞内轮廓——散落的砖坯、倒塌的支架、厚厚的积尘。

他走进去,脚步故意放重,让回声在窑洞里回荡。

然后,在洞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前,他停了下来。手指摸索着,按了三下——上、左、下。

一块砖“咔”地一声,向内陷了半寸。

林墨迅速闪身,钻进了墙壁后露出的狭窄通道。砖块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复位,灰尘落下,掩盖了所有痕迹。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走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窟,约莫三丈见方。壁上挂着油灯,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堆着些陶罐、布袋。

“来了?”

阴影里传来声音。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盘坐在草席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火光映出他花白的须发,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胡老。”林墨拱手,“搅扰了。”

胡老,原名胡三,曾是户部老吏,精于算学。三年前因一桩冤案差点丢了性命,被“暗鳞”暗中救下,便隐在这钟山深处,替林墨打理一些不便见光的账目和文书。

“外面有尾巴。”林墨说。

“知道。”胡老合上账册,“来了四个,身手不弱,应是锦衣卫的精锐。半刻钟前,他们在窑洞外转了转,没敢进来。”

“他们很快就会进来搜。”林墨走到石壁前,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钟山地图,上面标着几处红点,“胡老,这里不能留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重要的都在这儿。”胡老拍了拍身旁一个铁皮箱子,“账册、密信、还有你上次送来的那些‘图纸’的底稿。剩下的,昨夜就转移到后山猎户那儿了。”

林墨点点头,打开箱子快速翻检。账册是“四海商行”和几家暗中关联商铺的往来明细,密信多是徐妙锦通过“暗鳞”网络传来的消息,而那些图纸……

他抽出一张,展开。是改良水车的结构图,上面还有他标注的受力分析和改进建议。字迹是简体,但架构已尽量模仿这个时代的笔法。

若是落到锦衣卫手里,单是这“怪异”的字形,就足以引来无穷麻烦。

“烧了。”林墨将图纸递给胡老。

胡老接过,却不急于点火:“公子,这些可都是心血。”

“心血可以再有,命只有一条。”林墨又从箱子里抽出几封密信,都是他与徐妙锦、解缙等人往来的原件,“这些都烧。只留副本——你记在脑子里的副本。”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石窟里弥漫开淡淡的焦味。

胡老一边烧,一边低声说:“公子,老朽多句嘴。您这步棋,走得太险。故意引锦衣卫来钟山,万一他们真搜到这里……”

“他们搜不到。”林墨走到石壁另一侧,那里看似平整,但他伸手在几处特定位置按了按,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缝,“这条秘道通往后山的溪谷,出口在瀑布后面。你从这儿走,带着箱子。”

胡老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那公子您?”

“我留一会儿。”林墨望向窑洞方向,“得让他们‘找’到点什么,又不能太多。”

胡老明白了。这是要留下些线索,引开注意,但又不暴露核心。

他不再多言,背起箱子,钻进秘道。石板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石窟里只剩下林墨一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零碎物事:一块徐妙锦赠的玉佩(仿制的)、半截写有“聚贤茶楼”字样的竹牌、还有几张无关紧要的药材采购清单。

他将这些东西故意散落在草席周围,又用脚拨了些灰尘,半掩半露。

做完这些,他走到石壁那幅地图前,凝视片刻,伸手将代表“猎户小屋”和“后山溪谷”的两个红点,轻轻擦去。

然后,他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来了。

戌时二刻,废窑外。

四个锦衣卫校尉呈扇形围在窑洞口。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姓孙,是蒋瓛手下得力的总旗。

“头儿,进去?”一个年轻校尉问。

孙总旗眯眼打量着黑洞洞的窑口,又侧耳听了听。里面静得可怕。

“张三、李四守门口。王五,跟我进去。”他拔出腰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小心点,那小子滑得像泥鳅。”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窑洞。

火把的光驱散了黑暗,照亮满地狼藉。孙总旗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散乱的砖坯、倒塌的木架、厚厚的积尘……没有脚印。

太干净了。

“搜。”他低声道。

两人分头,刀尖挑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缝隙。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老鼠窸窣逃窜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头儿,没人。”王五抹了把额头的汗。

孙总旗没说话。他走到窑洞最深处,那里墙壁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细细摸索。

灰尘的厚度,似乎不太一样。

某处,灰尘格外薄,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蹭过。

孙总旗眼睛一亮,手掌贴在那片墙壁上,缓缓用力。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角度,向上推、向左推、向右推……

“咔。”

一声轻响,砖块向内陷去。

孙总旗和王五对视一眼,刀握得更紧。砖墙缓缓移开一道缝,仅容一人侧身。

“我先进。”孙总旗低声道,矮身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走了二十余步,前方出现微光——不是火光,是月光。通道尽头,竟是个露天的石窟,头顶是岩石裂隙,能看见夜空疏星。

石窟里空荡荡,只有一张草席,几件零碎物事散落在地。

孙总旗快步上前,捡起那块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质地普通,但雕工精细,背面有个模糊的“徐”字。

“徐家的东西。”他喃喃道,又捡起那半截竹牌,“聚贤茶楼……”

王五在草席旁发现了药材清单,上面记着几味常见的草药,采购日期是半月前。

“头儿,人跑了。”王五环顾四周,“这儿没别的出口。”

孙总旗没答话。他走到石壁前,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图上标着些红点,但大多已被抹去,只剩下三个:废窑、皇庄、还有一处……钟山南麓的某地,标记是个三角形符号。

他盯着那个三角形,瞳孔微缩。

锦衣卫的密档里,有过类似符号的记载——前朝余孽联络的暗记。

“走。”他将玉佩、竹牌、清单一股脑塞进怀里,“立刻回禀指挥使。”

两人退出通道,与外面两人会合。四匹快马冲破夜色,朝金陵城疾驰而去。

他们没注意到,废窑顶部的岩缝里,一双眼睛静静目送他们远去。

林墨从藏身处跃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鱼饵,已经吞下了。

现在,就看钓鱼的人,怎么收线了。

亥时,锦衣卫衙门。

蒋瓛听完孙总旗的禀报,看着桌上那几样“证物”,久久不语。

玉佩是徐家的,但未必是徐妙锦的——徐府上下百余人,有这种玉佩的不在少数。竹牌更是寻常,聚贤茶楼每天进出上百客人,丢个竹牌太正常。药材清单更不值一提。

唯一有价值的,是那张地图,和那个三角形符号。

“你确定,没有别的发现?”蒋瓛问。

“没有。”孙总旗跪得笔直,“石窟里除了这些,空空如也。属下仔细查过,没有密道,没有暗格。”

“那林墨呢?”

“消失了。属下留了两个人在钟山继续搜,但……希望不大。”

蒋瓛挥挥手,让孙总旗退下。

值房里重归寂静。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不定。

这一切,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故意把线索送到他面前。

林墨故意引他们去钟山,故意留下这些似有若无的证物,故意……让他们看到那个三角形符号。

他在暗示什么?

或者说,他想让锦衣卫——让陛下——相信什么?

蒋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那个三角形符号,若真与前朝余孽有关,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从简单的身份疑云,变成了谋逆大案。

而一旦牵扯谋逆,徐家、解缙、甚至可能更多人都要被卷进来。

林墨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他想借锦衣卫的手,清除掉某些人?或者,他想把水搅浑,掩盖更重要的东西?

蒋瓛忽然想起,陛下今日在武英殿召见徐妙锦时,问过新犁的事。

而新犁,最初出现在钟山皇庄。

钟山,废窑,地图,三角形符号……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蒋瓛脑中渐渐成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远处皇宫的灯火像繁星。

明日奉天殿的朝议,恐怕不会太平了。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决定——将这些“发现”如实禀报陛下,还是……暂且压一压?

他想起陛下今日的眼神,那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压不住。

也,不该压。

蒋瓛转身,从架上取下空白奏疏,开始磨墨。

笔尖落下时,他忽然有种预感:这封奏书送进宫的瞬间,金陵城的天,就要变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