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钟山北麓。
林墨勒住马缰时,天色已暗。秋日的山风带着寒意,吹得道旁枯草簌簌作响。身后一里外,那三四个锦衣卫的“尾巴”也停了下来——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群耐心的狼。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棵老松树下,从鞍袋里取出火折和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一套粗布衣裳,几块干粮,还有一把短匕。
换上衣裳,他将原来的锦衣塞进树洞,用枯叶掩好。然后,他朝山深处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像个迷路的樵夫。但他走的路线很讲究:专挑有碎石、有溪流的地方,脚印很快会被冲刷或掩盖。每走百步,便停一下,侧耳倾听。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狼嚎……还有,极轻极轻的、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
跟得很紧。
林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转向,朝那片废弃的皇庄砖窑方向走去。
戌时,废窑。
窑洞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巨口。林墨在洞口停下,从怀中取出火折,晃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出洞内轮廓——散落的砖坯、倒塌的支架、厚厚的积尘。
他走进去,脚步故意放重,让回声在窑洞里回荡。
然后,在洞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前,他停了下来。手指摸索着,按了三下——上、左、下。
一块砖“咔”地一声,向内陷了半寸。
林墨迅速闪身,钻进了墙壁后露出的狭窄通道。砖块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复位,灰尘落下,掩盖了所有痕迹。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走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窟,约莫三丈见方。壁上挂着油灯,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堆着些陶罐、布袋。
“来了?”
阴影里传来声音。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盘坐在草席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火光映出他花白的须发,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胡老。”林墨拱手,“搅扰了。”
胡老,原名胡三,曾是户部老吏,精于算学。三年前因一桩冤案差点丢了性命,被“暗鳞”暗中救下,便隐在这钟山深处,替林墨打理一些不便见光的账目和文书。
“外面有尾巴。”林墨说。
“知道。”胡老合上账册,“来了四个,身手不弱,应是锦衣卫的精锐。半刻钟前,他们在窑洞外转了转,没敢进来。”
“他们很快就会进来搜。”林墨走到石壁前,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钟山地图,上面标着几处红点,“胡老,这里不能留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重要的都在这儿。”胡老拍了拍身旁一个铁皮箱子,“账册、密信、还有你上次送来的那些‘图纸’的底稿。剩下的,昨夜就转移到后山猎户那儿了。”
林墨点点头,打开箱子快速翻检。账册是“四海商行”和几家暗中关联商铺的往来明细,密信多是徐妙锦通过“暗鳞”网络传来的消息,而那些图纸……
他抽出一张,展开。是改良水车的结构图,上面还有他标注的受力分析和改进建议。字迹是简体,但架构已尽量模仿这个时代的笔法。
若是落到锦衣卫手里,单是这“怪异”的字形,就足以引来无穷麻烦。
“烧了。”林墨将图纸递给胡老。
胡老接过,却不急于点火:“公子,这些可都是心血。”
“心血可以再有,命只有一条。”林墨又从箱子里抽出几封密信,都是他与徐妙锦、解缙等人往来的原件,“这些都烧。只留副本——你记在脑子里的副本。”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石窟里弥漫开淡淡的焦味。
胡老一边烧,一边低声说:“公子,老朽多句嘴。您这步棋,走得太险。故意引锦衣卫来钟山,万一他们真搜到这里……”
“他们搜不到。”林墨走到石壁另一侧,那里看似平整,但他伸手在几处特定位置按了按,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缝,“这条秘道通往后山的溪谷,出口在瀑布后面。你从这儿走,带着箱子。”
胡老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那公子您?”
“我留一会儿。”林墨望向窑洞方向,“得让他们‘找’到点什么,又不能太多。”
胡老明白了。这是要留下些线索,引开注意,但又不暴露核心。
他不再多言,背起箱子,钻进秘道。石板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石窟里只剩下林墨一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零碎物事:一块徐妙锦赠的玉佩(仿制的)、半截写有“聚贤茶楼”字样的竹牌、还有几张无关紧要的药材采购清单。
他将这些东西故意散落在草席周围,又用脚拨了些灰尘,半掩半露。
做完这些,他走到石壁那幅地图前,凝视片刻,伸手将代表“猎户小屋”和“后山溪谷”的两个红点,轻轻擦去。
然后,他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来了。
戌时二刻,废窑外。
四个锦衣卫校尉呈扇形围在窑洞口。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姓孙,是蒋瓛手下得力的总旗。
“头儿,进去?”一个年轻校尉问。
孙总旗眯眼打量着黑洞洞的窑口,又侧耳听了听。里面静得可怕。
“张三、李四守门口。王五,跟我进去。”他拔出腰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小心点,那小子滑得像泥鳅。”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窑洞。
火把的光驱散了黑暗,照亮满地狼藉。孙总旗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散乱的砖坯、倒塌的木架、厚厚的积尘……没有脚印。
太干净了。
“搜。”他低声道。
两人分头,刀尖挑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缝隙。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老鼠窸窣逃窜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头儿,没人。”王五抹了把额头的汗。
孙总旗没说话。他走到窑洞最深处,那里墙壁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细细摸索。
灰尘的厚度,似乎不太一样。
某处,灰尘格外薄,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蹭过。
孙总旗眼睛一亮,手掌贴在那片墙壁上,缓缓用力。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角度,向上推、向左推、向右推……
“咔。”
一声轻响,砖块向内陷去。
孙总旗和王五对视一眼,刀握得更紧。砖墙缓缓移开一道缝,仅容一人侧身。
“我先进。”孙总旗低声道,矮身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走了二十余步,前方出现微光——不是火光,是月光。通道尽头,竟是个露天的石窟,头顶是岩石裂隙,能看见夜空疏星。
石窟里空荡荡,只有一张草席,几件零碎物事散落在地。
孙总旗快步上前,捡起那块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质地普通,但雕工精细,背面有个模糊的“徐”字。
“徐家的东西。”他喃喃道,又捡起那半截竹牌,“聚贤茶楼……”
王五在草席旁发现了药材清单,上面记着几味常见的草药,采购日期是半月前。
“头儿,人跑了。”王五环顾四周,“这儿没别的出口。”
孙总旗没答话。他走到石壁前,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图上标着些红点,但大多已被抹去,只剩下三个:废窑、皇庄、还有一处……钟山南麓的某地,标记是个三角形符号。
他盯着那个三角形,瞳孔微缩。
锦衣卫的密档里,有过类似符号的记载——前朝余孽联络的暗记。
“走。”他将玉佩、竹牌、清单一股脑塞进怀里,“立刻回禀指挥使。”
两人退出通道,与外面两人会合。四匹快马冲破夜色,朝金陵城疾驰而去。
他们没注意到,废窑顶部的岩缝里,一双眼睛静静目送他们远去。
林墨从藏身处跃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鱼饵,已经吞下了。
现在,就看钓鱼的人,怎么收线了。
亥时,锦衣卫衙门。
蒋瓛听完孙总旗的禀报,看着桌上那几样“证物”,久久不语。
玉佩是徐家的,但未必是徐妙锦的——徐府上下百余人,有这种玉佩的不在少数。竹牌更是寻常,聚贤茶楼每天进出上百客人,丢个竹牌太正常。药材清单更不值一提。
唯一有价值的,是那张地图,和那个三角形符号。
“你确定,没有别的发现?”蒋瓛问。
“没有。”孙总旗跪得笔直,“石窟里除了这些,空空如也。属下仔细查过,没有密道,没有暗格。”
“那林墨呢?”
“消失了。属下留了两个人在钟山继续搜,但……希望不大。”
蒋瓛挥挥手,让孙总旗退下。
值房里重归寂静。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不定。
这一切,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故意把线索送到他面前。
林墨故意引他们去钟山,故意留下这些似有若无的证物,故意……让他们看到那个三角形符号。
他在暗示什么?
或者说,他想让锦衣卫——让陛下——相信什么?
蒋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那个三角形符号,若真与前朝余孽有关,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从简单的身份疑云,变成了谋逆大案。
而一旦牵扯谋逆,徐家、解缙、甚至可能更多人都要被卷进来。
林墨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他想借锦衣卫的手,清除掉某些人?或者,他想把水搅浑,掩盖更重要的东西?
蒋瓛忽然想起,陛下今日在武英殿召见徐妙锦时,问过新犁的事。
而新犁,最初出现在钟山皇庄。
钟山,废窑,地图,三角形符号……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蒋瓛脑中渐渐成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远处皇宫的灯火像繁星。
明日奉天殿的朝议,恐怕不会太平了。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决定——将这些“发现”如实禀报陛下,还是……暂且压一压?
他想起陛下今日的眼神,那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压不住。
也,不该压。
蒋瓛转身,从架上取下空白奏疏,开始磨墨。
笔尖落下时,他忽然有种预感:这封奏书送进宫的瞬间,金陵城的天,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