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魏国公府。
徐辉祖在书房里踱步已经半个时辰了。桌上摊着一本《孙子兵法》,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天色未明,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
昨夜云奇传旨时,他就觉得不对。陛下突然召他上朝,还要带上小妹妙锦,这不合常理。更让他心惊的是,蓝玉那个本该在去年就消失的名字,居然也出现在朝议名单上。
“兄长。”书房外传来徐妙锦的声音。
徐辉祖开门,见妹妹已经换好了那套海棠红的宫装。晨光熹微中,她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妙锦,你实话告诉我,”徐辉祖沉声道,“这些日子你常往宫外跑,到底在做什么?”
徐妙锦走进书房,将门轻轻掩上:“兄长可还记得,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哪一句?”
“‘为将者当忠君,为臣者当谋国。’”徐妙锦抬起头,“女儿虽非将非臣,却也记得徐家的家训。”
徐辉祖盯着她:“这和你出府有什么关系?”
“女儿在做一件,父亲若在世也会做的事。”徐妙锦走到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东方,“一件……让天下百姓能多吃一口饭的事。”
徐辉祖正要追问,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公爷,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有故人之物转交。”
故人?
徐辉祖皱眉:“什么人?”
“是个年轻汉子,不肯报姓名,只说东西务必亲手交给公爷。”
兄妹俩对视一眼。徐辉祖沉吟片刻:“让他到前厅等。”
前厅里,陈默垂手而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像个寻常的送货伙计,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徐辉祖走进来,打量着他:“你是何人?”
“无名小卒。”陈默从怀中取出那块木牌,双手呈上,“受人之托,将此物转交魏国公。”
徐辉祖接过木牌。木料普通,刻工也寻常,但当他翻到背面,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太师椅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木牌从他指间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徐妙锦快步上前捡起,看到字迹的刹那,手也颤抖起来。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木牌重新塞进兄长手中。
“你……你从哪儿得来的?”徐辉祖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陈默。
“托付之人说,公爷看了自然明白。”陈默躬身,“东西已送到,小的告辞。”
“站住!”徐辉祖喝道,“那人现在何处?”
陈默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该出现时,自然会出现。”
说完,他快步走出前厅,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徐辉祖瘫坐在椅子上,盯着手中的木牌,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木牌背面,三个歪歪扭扭却刻骨铭心的字:
雄英印。
那是他亲手教过的笔划——七年前,那个聪慧过人的皇长孙,握着他这个舅舅的手,在沙盘上学写自己名字时,总是把“英”字的最后一捺写得太长,像把小刀。
而这木牌上的“英”字,最后一捺,就拖得特别长。
“不可能……”徐辉祖喃喃道,“这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兄长。”徐妙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有些人,上天也不忍心让他走得太早呢?”
徐辉祖猛地抬头,盯着妹妹:“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徐妙锦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但我知道,从今以后,徐家要做一个选择。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还是……赌一把。”
“赌什么?”
“赌人心,赌天命,赌一个……更好的大明。”
徐辉祖闭上眼。他想起父亲徐达临终前的话:“辉祖啊,徐家能有今日,是陛下给的。但徐家要守住的,不是富贵,是良心。”
良心……
他睁开眼,将木牌紧紧攥在掌心,木刺扎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
“更衣。”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准备上朝。”
卯时三刻,奉天殿侧殿。
徐妙锦坐在偏厅的绣墩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周围站了几个宫女太监,都垂首侍立,悄无声息。
她能听见正殿传来的动静——官员们陆续到了,低语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偶尔有熟悉的声音掠过:蓝玉粗豪的笑声、解缙清朗的应答、还有兄长徐辉祖沉稳的语调……
“徐小姐。”一个小太监悄步进来,低声道,“陛下口谕:朝议开始后,您就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走动。”
徐妙锦点点头,手心却渗出了汗。
她想起昨夜陈默的话:“公子说,明日之后,世上再无林墨。”
那么,今日之后呢?
世上会多一个什么人?
辰时,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殿内黑压压的群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排是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往后是各部侍郎、各寺卿,再往后是翰林院、国子监……
他的视线在几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蓝玉站在武将队列中,穿着崭新的朝服,腰杆挺得笔直,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显示这半年他过得并不轻松。此刻,他正微微侧头,和身旁的徐辉祖低声说着什么。
解缙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一身青色官袍洗得发白,神情有些紧张,不时偷眼看向御座。
而徐辉祖……朱元璋眯起眼。这位魏国公今日面色格外凝重,右手一直握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像在防备什么。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开始奏报今日议程,“首议秋粮征收,次议北边军屯,再议……”
“等等。”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在议这些之前,”老皇帝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朕想问诸位爱卿一个问题。”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七年前,朕的长孙朱雄英薨逝,葬于钟山。”朱元璋一字一顿,“可若是……他没死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蓝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徐辉祖的手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解缙张大了嘴,像离水的鱼。
文官队列中,有人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陛下……”首辅颤声开口,“此事……”
“此事,朕想了七年。”朱元璋打断他,“想了七年,为什么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想了七年,那些所谓的‘病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他走下丹陛,脚步很慢,靴底敲在金砖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所以朕查。”老皇帝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着每一张或惊骇、或惶恐、或茫然的脸,“查太医院,查东宫,查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查到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门外。
晨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飞舞。
“……查到最后,朕发现,”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见,“有些事,不是查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慢,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所有官员都转头看向殿门。
光斑里,一个身影渐渐清晰——
是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他走得很从容,像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当他的脸完全显露在晨光中时,大殿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张脸……
那张脸太像了。
像已故的太子朱标,尤其是眉眼间的温润。但又多了些什么——多了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多了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少年走到殿门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头,望向丹陛上的朱元璋。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伏身,叩首。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孙儿朱雄英,”少年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叩见皇祖父。”
“轰——”
大殿里终于炸开了。
有人惊呼,有人踉跄后退,有人直接瘫坐在地。蓝玉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又被徐辉祖死死拉住。解缙呆呆地站着,像一尊泥塑。
只有朱元璋,依旧平静。
老皇帝看着跪在殿门处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时间凝固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再说一遍。”
少年抬起头,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是泪光,也是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孙儿朱雄英,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侧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的声响。
像是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