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奉天殿里只剩下死寂。上百双眼睛,从瘫软在地的文官到浑身紧绷的武将,从满头白发的阁老到青涩稚嫩的翰林,全都死死盯着跪在殿门处的那个身影。
朱雄英。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洪武二十八年的秋日,劈开了大明王朝看似稳固的朝堂。
朱元璋没有动。
他站在丹陛下,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明明灭灭。那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狂喜,没有震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盯着那个自称是他嫡长孙的少年,盯着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太像了。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像极了当年的标儿。可那双眼睛不对——标儿的眼神温润如春水,这孩子的眼睛里,却有种淬炼过的、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你……”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抬起头来。”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晨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他跪得笔直,背脊没有一丝弯曲。
“你说你是朱雄英。”朱元璋走下丹陛,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可有凭证?”
“孙儿的凭证,都在皇祖父心里。”少年的声音很稳,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孙儿五岁那年,皇祖母教孙儿绣的第一只老虎,针脚歪了,虎尾巴绣成了猪尾巴。皇祖父笑着说,‘这才像咱朱家的种,做什么事都得带点野性’。”
殿内一片吸气声。
这是宫闱秘事,外人绝无可能知道。
朱元璋的脚步停住了。他距离少年只有三步之遥,能看清少年额角细密的汗珠,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还有呢?”老皇帝的声音更沉了。
“七岁那年,父亲带孙儿去大本堂听讲。宋先生讲《孟子》,孙儿问‘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那若是君不重民,民当如何?’父亲当场变了脸色,皇祖父却大笑,说‘问得好!这才是咱朱家的长孙!’”
蓝玉的呼吸粗重起来。徐辉祖的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解缙已经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朱元璋沉默了。
他盯着少年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看进灵魂深处去。许久,他缓缓抬起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曾经握过锄头,也握过屠刀。
手伸向少年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温度。”老皇帝喃喃道,“是热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少年拉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活着……”朱元璋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老泪从那张威严的脸上滚落,砸在少年的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只有老皇帝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侧殿。
徐妙锦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听见那声“朱雄英”,听见那些只有真正皇长孙才知道的秘事,听见了老皇帝那声破碎的“你还活着”。
茶盏的碎片还在地上,茶水渗进金砖的缝隙,像一道蜿蜒的泪痕。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林墨——不,朱雄英——为什么总是那么冷静,那么清醒。明白他为什么懂那么多不该懂的东西,为什么看事情总是那么透彻。
七年。
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怎么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之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她不敢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一个小太监悄步进来,低声道:“徐小姐,陛下口谕:请您……稍安勿躁。”
徐妙锦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她知道,现在不是她该出现的时候。
这场风暴的中心,在那座大殿里。
大殿内。
朱元璋终于松开了手臂。他退后一步,双手仍按在少年肩上,眼睛通红,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告诉咱。”老皇帝盯着少年的眼睛,“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七年前五月,孙儿确实病了,但非不治之症。”他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太医署开出的药方里,有一味药被人替换成了性相冲的虎狼之药。服药当夜,孙儿高热惊厥,脉息全无,被误认为已薨。”
“谁换的药?”
“孙儿不知。”少年摇头,“当时孙儿昏迷,是有人暗中将孙儿从棺椁中救出,藏于钟山。等孙儿醒来,已是三日后。救孙儿的人说,若此时现身,下毒之人必会斩草除根,不如将计就计,暂隐暗中。”
朱元璋的瞳孔收缩了:“那人是谁?”
“那人蒙面,只说受故人所托,未留姓名。”朱雄英顿了顿,“但这些年,孙儿查过。能接触到药方、能调换药材、能在东宫来去自如的……不多。”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弦外之音。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文官队列中几个与东宫往来密切的身影。
那些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些年,你在哪里?”朱元璋问。
“在钟山,在金陵,在皇祖父的眼皮底下。”朱雄英抬起头,“孙儿看着父亲病逝,看着皇祖母薨逝,看着二弟被立为太孙……看着大明一天天变化,也看着有些人,一天天忘了初心。”
这话说得重了。几个老臣低下头,不敢直视。
“所以你就暗中布局?”朱元璋的眼神锐利起来,“新式犁具是你弄出来的?徐家丫头是你联系的?解缙也是你点拨的?”
“是。”朱雄英坦然承认,“孙儿不能现身,但孙儿想为大明做点事。新犁能省民力、增民产;徐小姐聪慧过人,可成助力;解修撰有才气,缺的只是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孙儿也知道,这些事僭越了。但孙儿想着,若有一天能回来,总要带些什么回来……不能白白浪费这七年光阴。”
大殿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带回来的不止是一条命,还有一套完整的、已经悄悄推行开来的……新政。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面向群臣。那张泪痕未干的脸,此刻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酷。
“蒋瓛。”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应声出列。
“即刻封锁大殿,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遵旨。”
“毛骧。”
“臣在。”暗卫首领从阴影中走出。
“带人彻查七年前太医院所有经手人员,查东宫所有侍从,查……所有可能接触到药方的人。”朱元璋的声音像淬了冰,“一个一个地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臣,领旨。”
两道命令下去,大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冒汗,有人腿软得需要同僚搀扶。
“至于你……”朱元璋重新看向朱雄英,眼神复杂,“蓝玉。”
“臣在!”蓝玉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带他下去,暂居武英殿偏殿。调一队亲军护卫,没有咱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臣……”蓝玉的声音哽咽了,“臣以性命担保,必护殿下周全!”
朱元璋点点头,又看向徐辉祖:“魏国公。”
“臣在。”
“你也去。有些事……你们舅甥该好好聊聊。”
徐辉祖深深一躬:“臣,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元璋重新走上丹陛,坐回龙椅。他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群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像刀锋刮过。
“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老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诛九族。”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朱元璋摆了摆手:“除了六部尚书、五军都督、锦衣卫指挥使、暗卫统领,其余人……退下吧。”
如蒙大赦。官员们躬身,倒退着,鱼贯而出。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得太重。
偌大的奉天殿,很快只剩下寥寥十余人。
朱元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还跪在原地的朱雄英,看着侍立两侧的重臣,缓缓开口:
“现在,该说说正事了。”
“七年前的事,要查。”
“七年后的账,也要算。”
“还有……”他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该怎么安置,该怎么让天下人相信,该怎么……堵住某些人的嘴。”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
“都说说吧。”
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大殿的门槛照得一片金黄。
而门槛内,一场将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