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武英殿偏殿。
朱雄英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是御用的雨前龙井,水是钟山泉水,但他尝不出味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听着殿外的一切动静。
殿门口站着四名侍卫,蓝玉亲自挑选的百战老兵,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更远处,还有锦衣卫的暗桩,隐藏在廊柱、假山、树影后。
他已经从“林墨”变回了“朱雄英”,但这身份的转换,带来的不是安全,而是更深的漩涡。
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徐辉祖推门而入,脸色复杂。他挥手让侍卫退到殿外,关上殿门,这才转身看着外甥。
“现在没有外人。”徐辉祖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七年前到底是谁动的手?你又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一连三问,问得急促。这位以沉稳着称的魏国公,此刻眼中有血丝,有担忧,也有压抑的愤怒。
朱雄英放下茶盏,站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秋日澄澈的天空。
“舅舅。”他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这七年我过得很好,每天都在读书、思考、为将来做准备……你信吗?”
徐辉祖怔住了。
“如果我告诉你,下毒的人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说,因为牵扯太广……你信吗?”
“如果我告诉你,我回来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大明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你信吗?”
三个“如果”,像三记重锤,敲在徐辉祖心上。
他看着少年的背影。那背影还单薄,却已挺得笔直。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太子朱标——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温和却坚定的语气。
“我信。”徐辉祖听到自己说,“因为你是姐姐的儿子,是太子的儿子。徐家……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话说得重。重到一旦出口,便再无回头路。
朱雄英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谢谢舅舅。”
“先别谢。”徐辉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陛下虽然认了你,但这是奉天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陛下不得不认。可认了之后呢?怎么安置你?怎么对天下人交代?还有……”
他顿了顿:“允炆怎么办?他才是现在名正言顺的太孙。”
这是最尖锐的问题。
朱雄英沉默片刻,缓缓道:“二弟是个好孩子,他只是……不适合那个位置。”
“这话你对我说可以。”徐辉祖摇头,“对陛下说,对天下人说,就是大逆不道。”
“所以需要时间。”朱雄英看着舅舅,“需要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真正能让大明强大的人。不是靠身份,是靠能力。”
徐辉祖盯着他,许久,长叹一声:“你和你父亲……真像。”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蓝玉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殿下,宫里传来消息——吕本在午门外跪着了,说要面圣请罪。”
“请什么罪?”徐辉祖问。
“说是教女无方,家门不幸,愿以一死谢天下。”
朱雄英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快的反应。好狠的招。
吕本这一跪,看似请罪,实则是以退为进。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把吕氏栽成了“被父教坏”的无知妇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开国老臣,是东宫属官,他这一跪一请死,就是在逼陛下——要么严惩,寒了老臣的心;要么轻放,那之前的“禁足”就成了笑话。
“陛下怎么说?”朱雄英问。
“陛下还没见。”蓝玉道,“但已经有人开始替他说话了。几个老臣,还有几个御史,都说吕本虽有失察之罪,但罪不至死,更不该牵连吕氏。”
“果然……”徐辉祖冷笑,“这才一刻钟,就有人坐不住了。”
朱雄英走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他在快速思考。
吕本这一手,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原本想用七年的时间慢慢布局,用事实让皇祖父看到他的价值,再顺理成章地回归。但今日朝堂上的突然现身,虽是不得已,却也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所有暗中的敌人都被逼到了明面上。
而他,也暴露在了阳光下。
“蓝将军。”朱雄英抬起头,“麻烦你去一趟,告诉皇祖父……孙儿想见见吕大人。”
“什么?”蓝玉和徐辉祖同时出声。
“不能见!”徐辉祖急道,“他现在就是条疯狗,见谁咬谁。你若见他,他必会攀咬,说你身份可疑,说你图谋不轨——”
“那就让他攀咬。”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他咬得越狠,暴露得越多。有些藏在暗处的人,才能被引出来。”
蓝玉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钓鱼?”
“是清场。”朱雄英纠正道,“把水搅浑,让该浮上来的,都浮上来。”
徐辉祖还想说什么,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小太监的声音:“殿下,陛下口谕:着您即刻前往谨身殿见驾。魏国公、蓝将军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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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对视一眼。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巳时初,谨身殿。
朱元璋没有坐在御案后。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背对着殿门。阳光从高窗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朱雄英走进来时,老皇帝缓缓转身。
祖孙俩对视。殿内没有其他人,连云奇都退到了门外。
“皇祖父。”朱雄英躬身。
“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过来,看看这幅图。”
朱雄英走到地图前。图上,大明的疆域用朱笔勾勒,从辽东到云南,从甘凉到大海,辽阔得让人屏息。
“这是你祖父、你父亲,还有千千万万将士,用血打下来的江山。”朱元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可现在,有人想在这江山上掏洞。从里面掏。”
朱雄英沉默。
“吕本在午门外跪着,说他该死。”老皇帝忽然转了话题,“你说,他该不该死?”
“孙儿不知。”朱雄英回答得很谨慎,“但孙儿知道,若是有人该死,也该是下毒的人该死,而不是一个‘教女无方’的父亲。”
朱元璋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觉得下毒的是吕氏?”
“孙儿没有证据。”
“但你怀疑。”
“……是。”
朱元璋点点头,重新看向地图:“刚才毛骧来报,七年前太医院所有经手你病案的太医、药童、煎药太监……一共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已死,病死的、意外死的、回乡路上遇匪的。剩下的十六人,有九个已经告老,不知所踪。还有七个在太医院,但问起当年的事,全都一问三不知。”
他顿了顿:“你说,这像是谁的手笔?”
“像一只……很干净的手。”朱雄英轻声道,“干净得不留痕迹。”
“是啊,干净。”朱元璋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所以吕本才敢跪在午门外。因为他知道,咱查不到证据。查不到证据,就不能动他女儿,更不能动他。”
他转身,看着朱雄英:“你知道咱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孙儿不知。”
“咱想把你藏起来。”老皇帝的声音忽然嘶哑了,“藏得远远的,让谁都找不到。可咱知道,藏不住。从你今日出现在奉天殿起,就藏不住了。”
他走到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绣着小老虎的手帕,轻轻放在案上。
“雄英啊。”朱元璋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告诉皇祖父,你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问题。
朱雄英看着那块手帕,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祖母握着他的手,一针一线教他绣这只老虎时的温度。
他缓缓跪下。
“孙儿想要大明强盛,百姓安乐。”
“孙儿想要这江山永固,不再有战乱饥荒。”
“孙儿想要……”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想要皇祖父长命百岁,想要父亲和皇祖母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御案,手指按在紫檀木坚硬的棱角上,按得指节发白。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比你父亲……更敢说。”
“也更敢做。”
他走回地图前,背对着朱雄英:“起来吧。去见见吕本。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但记住……”
老皇帝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动:
“你是朱雄英,是朕的嫡长孙。这世上,没有人能再动你一根指头。”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朱雄英深深一躬:“孙儿明白。”
他退出谨身殿。殿外,阳光刺眼。徐辉祖和蓝玉迎上来,眼神里都是询问。
“去见吕本。”朱雄英说。
“陛下准了?”
“准了。”
三人朝午门走去。一路上,宫人们纷纷退避,眼神惊疑不定。消息已经传开了——那个“死而复生”的皇长孙,要去见那个“以死请罪”的老臣。
这将是一场,所有人都拭目以待的对决。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向午门时,东宫深处,吕氏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拔下发间的金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镜子里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