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午门外。
吕本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凌乱飞舞。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朝服的下摆被汗水浸透,贴着石板,刺骨的凉。周围远远围着些官员、侍卫、太监,却无人敢上前,也无人敢说话。
直到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吕本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吕大人。”
声音很年轻,平静,听不出喜怒。
吕本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阳光下,少年的身影有些模糊,背光而立,看不真切面容。但那一身青色布衣,那一根简朴的木簪,还有那笔挺的站姿……
像,太像了。像当年那个站在东宫阶前,笑着叫他“吕师傅”的皇长孙。
“殿下……”吕本嘶声开口,喉咙干得像要裂开,“罪臣……参见殿下。”
朱雄英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走到吕本面前三步处,停下,俯视着这个曾经教导过他礼仪经史的老臣。七年前,吕本还是那个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东宫属官,会在讲课时给他塞一块蜜饯,会在父亲面前替他遮掩淘气。
现在,却成了跪在这里、以死请罪的“罪臣”。
“吕大人要请什么罪?”朱雄英问。
“教女无方,家门不幸。”吕本的声音颤抖,“罪臣之女吕氏,因一己私欲,妄测天心,竟……竟对殿下起了歹念。罪臣身为父亲,未能及时察觉,未能严加管教,实乃死罪。”
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却把“歹念”的具体内容说得模糊不清——是下毒?是构陷?还是别的什么?没说。
“吕大人以为,一死便可了之?”朱雄英的声音依旧平静,“死了,就能换回七年的光阴?死了,就能让那些因此事牵连丧命的人复活?”
吕本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罪臣……罪臣不敢求恕。只愿以一死,稍赎罪孽,平息天怒……”
“天怒?”朱雄英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吕大人,天会不会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皇祖父会怒,那些无辜丧命之人的家人会怒,天下百姓若知道真相……也会怒。”
他蹲下身,平视着吕本:“吕大人,你真的想死吗?”
吕本猛地抬头,老眼里满是血丝,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惊慌。
“你若真想死,昨夜就该一根白绫悬梁,一杯鸩酒入喉。”朱雄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不是跪在这里,等皇祖父心软,等老臣求情,等天下人看你‘忠义’。”
吕本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跪在这里,不是求死,是求生。”朱雄英站起身,阳光重新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容此刻冰冷如霜,“你赌皇祖父念旧情,赌我不敢赶尽杀绝,赌这满朝文武……有人会替你说话。”
周围一片死寂。远处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那少年的目光对视。
“可惜,你赌错了。”朱雄英语气一转,“我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请罪的,是来告诉你——七年前的事,我会查到底。所有经手的人,所有知情的人,所有……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了些:“吕大人,你教导过我,说《论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七年前,有人对我下毒时,可曾想过这句话?”
吕本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回去告诉吕氏。”朱雄英转身,背对着他,“她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拿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做的事很多,没空陪她玩这种后宫把戏。”
说完,他抬步就走,再没有回头。
徐辉祖和蓝玉跟上,三人径直穿过午门,朝武英殿方向走去。所过之处,宫人侍卫纷纷退避,眼神敬畏。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午门外才重新有了声音。几个与吕本交好的老臣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吕公,保重身体啊……”
“殿下他……唉,也是情有可原……”
“陛下那边,我等再联名上书……”
吕本却像没听见。他呆呆地望着朱雄英离去的方向,许久,忽然喃喃道:“他变了……变得……不像个孩子了。”
搀扶他的老臣一怔:“吕公说什么?”
“没什么。”吕本摇摇头,推开搀扶的手,踉跄着站直身体,“回府。老夫……该准备后事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心头一寒。
未时,东宫深处。
吕氏坐在镜前,听着宫女秋月战战兢兢的禀报。
“父亲……父亲真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老爷说,殿下已不是当年的殿下了,让娘娘……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吕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准备三尺白绫,还是一杯鸩酒?”
秋月噗通跪下:“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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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吕氏放下梳子,转身看着她,“你以为我会死?”
秋月不敢答话。
“我不会死。”吕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东宫的后园,秋色正浓,却透着一股肃杀,“七年前我没死,七年后更不会。他朱雄英要查,就让他查。查到天上去,也查不到我头上。”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结了冰:“那些太医、药童、太监……都死干净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可是娘娘,万一……”
“没有万一。”吕氏打断她,“你过来。”
秋月膝行上前。吕氏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秋月的脸色瞬间惨白:“娘娘,这……这太冒险了!”
“冒险?”吕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从他活着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安稳日子可过了。要么他死,要么我死——你说,我该选哪个?”
秋月浑身发抖,不敢答话。
“去吧。”吕氏直起身,挥挥手,“按我说的做。记住,若事情败露,你知道该怎么做。”
秋月深深一叩首,踉跄着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吕氏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然美艳、却已刻上岁月痕迹的脸。
七年前,她还是东宫侧妃,上有太子妃常氏,下有早逝的皇长孙朱雄英。她的儿子允炆,只是个不起眼的次孙。
然后,机会来了。常氏病逝,朱雄英“病逝”,太子朱标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她顺理成章地成了东宫最有权势的女人,她的儿子成了太孙。
七年。她花了七年时间,织了一张网,笼络了一批人,慢慢将允炆推到了那个位置。
可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像个幽灵,从坟墓里爬出来,要夺走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吕氏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绝不会。”
她拉开妆匣最下层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三年前,一个游方道士献给她的“仙丹”,说关键时刻可救命,也可……杀人。
她攥紧了瓷瓶,指甲掐进掌心。
申时,武英殿偏殿。
朱雄英听完陈默的禀报,眉头微微皱起:“吕本回府后,闭门不出?”
“是。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暗鳞的人试着从后门打探,也被挡了回来。”
“东宫那边呢?”
“吕氏那边很安静,但一个时辰前,她的贴身宫女秋月出宫了一趟,去了城西的一处香料铺子。铺子是吕家暗中经营的,专门卖些南洋来的稀罕香料。”
香料铺子?
朱雄英沉思片刻:“派人盯着那铺子。所有进出的人,所有交易的货物,都记下来。”
“是。”陈默顿了顿,“还有一事。蒋瓛那边传来消息,说陛下已下密旨,调了一队锦衣卫好手,暗中护卫殿下。另外……毛骧的暗卫也在查七年前的旧案,据说已有眉目。”
“什么眉目?”
“好像是查到了当年一个煎药太监的下落。那人没死,隐姓埋名躲在扬州乡下。暗卫已经派人去拿了。”
朱雄英眼睛一亮。这是关键线索。
“告诉毛骧,我要见那个人。”他顿了顿,“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陈默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下朱雄英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一切都比他预想的快。皇祖父的动作快,敌人的反应快,线索浮出水面也快。
快,意味着变数多。
也意味着……危险多。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接着是徐妙锦的声音:“殿下,臣女求见。”
朱雄英转身:“进来。”
徐妙锦推门而入,身上还穿着那身宫装,但发髻有些松散,脸色也有些疲惫。她手里捧着一个小食盒。
“陛下赏的糕点,让臣女给殿下送来。”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走。
朱雄英看着她:“你有话要说。”
“……是。”徐妙锦深吸一口气,“今日午门外的事,臣女听说了。殿下不该去的。”
“为何?”
“吕本虽是老臣,但终究是外臣。殿下以皇长孙之尊,亲自去见一个请罪的罪臣,有失身份。”徐妙锦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更重要的,殿下让他看到了您的态度——您不会轻易罢休。这会逼他,也逼吕氏……狗急跳墙。”
朱雄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朱雄英回来了,而且……不怕任何人。”他走到桌前,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躲躲藏藏的日子,我过够了。从今往后,我要站在阳光下,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徐妙锦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她轻声道:“殿下,您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朱雄英拿起一块糕点,却没有吃,“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殿内一时安静。暮色越来越浓,殿内没有点灯,两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
“殿下。”徐妙锦忽然开口,“臣女……还能叫您林墨吗?”
朱雄英的手顿了顿。
“在没人的时候。”她补充道,“就当是……怀念那段日子。”
许久,朱雄英轻轻“嗯”了一声。
徐妙锦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苦涩。她行了一礼,转身退出。
殿门合拢的瞬间,朱雄英听到她极轻的声音:
“林墨,保重。”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糕点。窗外的暮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黑暗降临。
而他知道,这黑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宫殿,盯着他。
七年前的账要算。
七年后的局要破。
这条路,才刚走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