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谨身殿。
朱元璋没有睡。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坐在御案后,借着烛光翻看毛骧刚刚送来的暗卫密报。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案几,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显得孤独而苍老。
“皇祖父。”朱雄英在殿门外躬身。
“进来吧。”老皇帝没有抬头,“把门关上。”
朱雄英走进殿内,殿门在身后合拢。他跪下行礼,却被朱元璋摆手制止:“行了,起来。说说,晚上去哪了?”
“去了城西土地庙。”朱雄英没有隐瞒,“抓到了一个人。”
“谁?”
“孙德海。”朱雄英顿了顿,“他伪装成疤脸杂役,在土地庙枯井里藏了一批香。但他说……那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的‘忘忧香’已经混进宫了。”
朱元璋终于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沟壑纵横的面容显得更加深刻:“忘忧香?”
“一种毒香。点燃后释放无色无味的毒烟,吸入过量会心悸而亡,三个时辰后查不出痕迹。”
殿内静了一瞬。
老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孙德海还说了什么?”
“他说宫里宫外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今天抓了他,明天还会有别人。”朱雄英直视着皇祖父,“他还说,忌辰大典的香,防不住。”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朱雄英思索片刻,缓缓道:“半真半假。毒香的事应该是真的,否则他不会在临被抓前特意说出来。但说防不住……是攻心。”
“攻谁的心?”
“攻孙儿的心。”朱雄英坦然道,“他想让孙儿慌乱,让孙儿觉得大势已去。这样,孙儿就可能犯错。”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你会慌乱吗?”
“不会。”朱雄英摇头,“因为孙儿知道,他越是这样说,越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好。”老皇帝站起身,走到朱雄英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那你告诉咱,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是考校,也是信任。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第一,清查宫内存香。以准备大典为名,将内官监所有库存香烛全部封存,重新采办新的。新旧交替的流程,由锦衣卫全程监督。”
“第二呢?”
“第二,引蛇出洞。”朱雄英目光坚定,“既然孙德海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那送香进宫的人一定急着把香处理掉,或者转移。我们就给他机会——故意放松某些环节的监管,看谁会动。”
“第三?”
“第三,查根源。”朱雄英的声音沉下去,“毒香需要原料,需要配方,需要制作。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变出来。顺着原料的源头查,一定能查到线索。”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在殿内缓缓踱步,棉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久,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孙子:“雄英,你知不知道,咱最担心的是什么?”
“孙儿不知。”
“咱最担心的,不是外敌,不是毒香,是你。”老皇帝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急了。聪明是好事,但急……会要命。”
他走回御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朱雄英面前:“看看这个。”
朱雄英拿起册子,翻开。上面是一份名单,列出了七个人名——三个是锦衣卫的千户,两个是内官监的太监,还有两个……是五军都督府的佥事。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可疑之处:某年某月突然暴富,某日某夜与可疑人员接触,某次某案中行为异常……
最下面,是一行朱笔小字:“疑为三才会暗桩,暂未动,待查。”
“皇祖父早就知道?”朱雄英震惊地抬头。
“咱坐这个位置三十一年,什么没见过?”朱元璋重新坐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你以为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暗卫是干什么的?咱要是连宫里进了老鼠都不知道,这江山早就坐不稳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知道归知道,不能动。动了这几个,还有新的。不如留着,让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这样……咱才能看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朱雄英的心跳加快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暗中查案、布局、抓人……其实都在皇祖父的掌控之中。这位老皇帝看似放手,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那皇祖父为什么让孙儿……”
“为什么让你查?”朱元璋接过话,“因为你是饵。最好的饵。”
这话说得残酷,却也真实。
“那些人要动你,就会暴露。他们暴露得越多,咱看得越清。”老皇帝的眼神变得锐利,“但你也不能真死了。所以咱给你令牌,给你人手,给你权限——既要让你当饵,又要让你有自保的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孙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雄英,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从你假死脱身那天起,从你暗中布局那天起,你就选了这条路。现在,你回来了,这条路……更险了。”
朱雄英感受到肩上那只手的重量。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
“孙儿不怕险。”他抬起头,“孙儿只怕……护不住该护的人。”
朱元璋的手顿了顿。许久,他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就护好。用你的脑子护,用你的手段护。但记住一点——”
他回头,烛光在他眼里跳动:“别脏了手。”
别脏了手。
这话意味深长。朱雄英听懂了——斗争可以,手段可以用,但不能越过底线。不能变成和那些人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孙儿记住了。”
“记住就好。”朱元璋挥挥手,“去吧。按照你想的去做。但每天这个时候,来跟咱说说进展。咱老了,睡不着,听听你们年轻人折腾,也算个乐子。”
这话说得轻松,但朱雄英知道,这是皇祖父在告诉他:放手去做,有我兜底。
他深深一躬,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一个老人肩上。
同一时辰,东宫密室。
吕氏收到了孙德海被抓的消息。她没有动怒,只是坐在暗室里,对着那本写满名字的册子,久久不语。
秋月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许久,吕氏拿起笔,在“孙德海”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娘娘……”秋月忍不住开口,“孙公公他……”
“他完成了该完成的。”吕氏的声音平静无波,“最后一批香,已经送进去了。他现在被抓,正好——没人会怀疑,真正的杀招,早就布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山水画前,伸手按了一下。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但这次,她取出的不是令牌,而是一个更小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九根细如发丝的金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秋月。”吕氏转身,“把这九根针,送到该送的地方。”
“送……送到哪?”
“宫里的九个地方。”吕氏一一列举,“奉先殿的长明灯油里插一根,陛下寝宫的熏香炉里藏一根,皇长孙武英殿的枕头里缝一根……剩下的,你自己想地方。”
秋月的手开始发抖:“娘娘,这……这会伤及无辜……”
“无辜?”吕氏笑了,“这宫里,谁是无辜的?陛下无辜吗?他杀了多少人。皇长孙无辜吗?他回来就是要我的命。你无辜吗?你手上不也沾着血?”
她走到秋月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秋月,从你跟我那天起,你就不是无辜的了。现在想退出?晚了。”
秋月的眼泪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
“放心,这些针上的毒,不会立刻发作。”吕氏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要三天后才会起效。三天后,忌辰大典正好结束。到时候,该死的人死了,咱们……就安全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秋月颤抖着接过木盒,感觉那盒子重得像山。
“还有一件事。”吕氏重新坐回椅中,“告诉咱们在锦衣卫的那个人,让他最近安分些。朱雄英肯定会清查内鬼,让他……别暴露了。”
“是。”秋月躬身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吕氏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她忽然低声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诡异而疯狂。
“朱雄英……你以为你赢了?”她对着空气说,“不,这才刚开始。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提神丹”,仰头吞下。
药力迅速发作,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脸色红润得不正常。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仔细整理着妆容和发髻。
然后,推开密室的门,走了出去。
脸上,带着完美无瑕的笑容。
像个真正的贵妃。
子时,武英殿偏殿。
朱雄英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一张皇宫的平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重点区域:奉先殿、内官监库房、锦衣卫衙门、东宫……
陈默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暗鳞已经布控了九个地方。只要有人动那些香,立刻就能发现。”
“不够。”朱雄英摇头,“九个地方太明显了。如果我是他们,会选第十个、第十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提起笔,在图上又圈出几个位置:御膳房的调料库,尚衣监的熏衣柜,甚至……太医院的药房。
“这些地方都有可能。”他放下笔,“毒香的原料可能是药材,可能混在调料里,也可能藏在熏衣的香料中。查,所有可能的地方,全部查。”
陈默有些迟疑:“公子,这样一来动静太大了,恐怕会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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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打草惊蛇。”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蛇不出来,怎么打七寸?传令下去,从明天起,皇宫九门戒严,所有进出人员、物品,严查三遍。特别是……从东宫出来的东西。”
“东宫那边……会不会反弹?”
“反弹才好。”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边,“她越反弹,暴露得越多。我倒要看看,这宫里……到底有多少她的人。”
窗外,夜色如墨。秋风吹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东宫的方向还亮着灯火。
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朱雄英看着那点灯火,许久,忽然问:“陈默,你说……一个人要有多恨,才会用这么狠的手段?”
陈默怔了怔,摇头:“属下不知。”
“我也不知道。”朱雄英轻声道,“但我知道,不能再让她恨下去了。再恨下去……会毁掉很多人。”
包括允炆。
那个单纯善良的弟弟,不该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在忌辰大典之前。
在更多人受伤害之前。
“去准备吧。”他转身,“明天开始,收网。”
陈默深深一躬,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朱雄英一人。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张平面图,目光最后落在“奉先殿”三个字上。
那里,将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或者……开始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没有犹豫。
只有决绝。